在如今絕大多數蟲族的認知里,他更接近一隻怪物,一隻從生理結構到存在本身都顯得格格不入的恐怖造物。
這「怪物」的軀幹上半部分,皮膚呈現出一種令蟲不安的、仿佛具有毒性的亮綠色,並且覆蓋著一層堅硬而光滑的外骨骼,在實驗室冷白的燈光下反射出無機質的光澤。
他原本屬於蟲族形態的雙臂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對碩大、彎曲、形如鐮刀的前肢,這對前肢的邊緣排列著緊密而鋒利的鋸齒,此刻正無意識地開合,發出細微卻刺耳的摩擦聲。
一雙輕薄透明、布滿網狀翅脈的翅翼從他肩胛骨下方伸展出來,雖然收攏著,卻足以遮蓋住他下半身尚且維持著蟲族常態的腰腹與雙腿。
他的頭部大致還保留著蟲族的輪廓,但那雙眼睛卻異常凸出,黃綠色的渾濁眼珠幾乎要掙脫眼眶的束縛,以一種不自然的弧度轉動著,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他的嘴唇嚅動著,張開時能看見口腔內密布的尖銳牙齒,喉嚨深處持續發出嘶啞而意義不明的嘶吼,像野獸多於像一位曾擁有語言能力的文明個體。
這隻「雌蟲」正處在一種狂躁的狀態中。
他四肢著地,反覆用身體撞擊著特製的強化玻璃籠壁。
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沉悶的巨響,顯示著他此刻軀體所蘊含的、遠超尋常雌蟲的原始力量。
蘇蔚川的視線牢牢鎖定在那對極具特徵的前肢上,瞬間反應過來:這是是螳螂目的雌蟲,可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在蟲族漫長的進化史早期,各個目類還保留著鮮明的外部特徵與生活習性,螳螂目正是其中之一。
然而,隨著智慧的開化與社會形態的統一,那些過於特化、適於生存卻不利於發展文明的身體結構逐漸被淘汰。
外骨骼退化,內骨骼支撐起更靈活的身體;複眼、附肢、翅翼等器官或消失或轉化,感官或許不如祖先敏銳,軀體不再能飛翔,但他們贏得了更寶貴的財富:高級智慧與高度協作的社會能力。
進化是生命永恆的主題,但眼前這隻雌蟲展現出的,卻是一種駭蟲的「返祖」,或者說,是某種不可控的、畸變的「進化」。
蘇蔚川冷靜地思索著,他的目光沒有一絲偏移。
「是他嗎?」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那隻吞噬了自己雄主的雌蟲?」
站在蘇蔚川身旁的托比亞斯教授剛從助理手中接過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數據資料,聞言點了點頭,鏡片後的眼睛掃過籠中瘋狂的身影,又落回紙面上。
「沒錯,就是他。」他的語氣很壓抑沉悶。
蘇蔚川注意到,那隻雌蟲鐮刀前肢的鋸齒縫隙間,還殘留著一些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軟組織碎屑。
他的胃部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一種生理性的厭惡感升起,但他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下顎的線條似乎繃緊了些許。
托比亞斯用眼角餘光瞥見了蘇蔚川瞬間的凝滯,他扯了扯嘴角,語氣算不上安慰,更像是一種同病相憐的建議:「如果想吐,門口有清潔箱,直接去沒關係。沒什麼好難為情的。」
他揚了揚手裡的資料,「這傢伙剛被押送過來的時候,那場面……我手下兩個見多識廣的助理研究員都差點沒忍住。現在你看到的,已經是用水壓槍徹底清洗過一輪後的『整潔』模樣了。之前?哼,不堪入目。」
托比亞斯快速翻閱著資料,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然後他對蘇蔚川說明了當前的情況:「我們接到的研究指令很明確:找出導致他變成這樣的根本原因。」
蘇蔚川轉向教授:「托比亞斯教授,基因比對已經完成了嗎?」
「第一時間就做了。」托比亞斯將資料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數據,「結果顯示,他當前的基因序列與遠古蟲族基因庫中螳螂目樣本的重合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以上,這是一個極其異常的數字。」
「……但問題在於,」他又翻過一頁,「我們從中央基因庫調取的他十年前入伍時存檔的基線基因樣本,完全正常,屬於現代蟲族的標準範疇。」
「也就是說,這種劇烈的變化發生在最近十年,尤其是,」蘇蔚川頓了頓,接著分析,「很可能是在某個相對短暫的時間段內發生的突變。」
托比亞斯的手指在紙面上敲了敲:「是的。所以結論很明顯:他必然是在這段時間內,接觸了某種能夠引發基因層面劇烈改變的東西。」
蘇蔚川心中浮現出一個推測,他謹慎地措辭:「那麼,是否存在一種可能——他是被某種外部因素『引導』或『誘發』,產生了定向的基因變異?」
托比亞斯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蘇蔚川:「你在暗示非自然的『基因實驗』?」
「目前這只是基於現象的多種可能性猜想之一。」蘇蔚川平靜地補充道,「當然,也不能排除極端環境因素,例如高強度、特殊譜系的輻射暴露,或者其他未知的化學污染物引發的變異。」
托比亞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顯然在權衡這些可能性。
就在這時,蘇蔚川無意識地朝玻璃籠的方向又邁了半步。
「嘿!停下!別再往前了!」
一個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帶著明顯的警告。
蘇蔚川立刻停住腳步,回頭看去。
一位穿著白色研究服的雌蟲快步走到他身側,伸手指向地面。
蘇蔚川低頭,注意到自己鞋尖前約半米處,地板上確實鑲嵌著一道醒目的紅色螢光警戒線。
「這是安全線,」那位雌蟲解釋道,表情嚴肅,「絕對不能越過。這傢伙的危險性和攻擊性極強,對靠近的活物反應非常劇烈,目前完全無法溝通。雖然籠子是特製的,但誰也不想刺激他,對吧?」
「謝謝提醒。」蘇蔚川從善如流地向後退了一步,回到絕對安全的區域。
見蘇蔚川配合,那位雌蟲的表情緩和下來,露出一絲笑容,向他伸出手:「我是洛朗·埃文斯,這個項目的副負責蟲之一。歡迎你的加入,蘇蔚川閣下。」
蘇蔚川伸手與他短暫交握了一下:「謝謝,能參與這個項目是我的榮幸。」
他的語氣禮貌但疏離。
洛朗似乎對蘇蔚川的冷淡並不介意,反而笑容加深了些:「早就聽說過你的名字了。咱們研究所,不,恐怕整個斯比特星相關領域,誰不知道蘇蔚川?最年輕有為的雄蟲基因學專家之一。」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點戲謔,「當然,也是最『出名』的之一——畢竟,你是咱們這兒公認最漂亮的雄蟲嘛。」
蘇蔚川微微蹙眉,看向洛朗說道:「我已經結婚了。」
他的無名指上原本佩戴婚戒的位置,因為進入高密級實驗室的規定而空空如也。
洛朗舉起雙手,做了個「無意冒犯」的手勢,笑容里多了點尷尬:「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因為你的婚訊,我一個雌蟲朋友還拉著我喝了一整晚的悶酒,絮絮叨叨後悔當初沒膽子直接追求你。」
他摸了摸鼻子,試圖轉移話題,「總之,正式說一句,祝你新婚快樂。」
蘇蔚川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接受了祝福。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籠中的雌蟲身上,顯然對這類私蟲話題沒有興趣。
洛朗也識趣地收斂了笑容,重新切換到工作模式,為蘇蔚川介紹基本情況:「加布瑞爾·卡羅,軍銜中校,三十五歲,在軍隊服役滿十年,隸屬於第三軍團。」
「目前我們能從軍方公開渠道獲知的信息就只有這些,非常有限。」洛朗的語氣帶上了不滿和無奈,「他的詳細檔案和任務記錄屬於加密軍務,我們研究所沒有直接調閱的權限。軍方的對接蟲員口徑一致,都說需要上級層層審批,沒有明確的命令,他們無權向我們提供更多資料。溝通起來非常困難。」
第三軍團。
蘇蔚川心中一動。
他的新婚丈夫塞西爾似乎也隸屬於第三軍團,不知道他是否認識或者聽說過這位加布瑞爾·卡羅中校。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被蘇蔚川暫時壓下。
洛朗繼續介紹,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沉重的意味:「至於那位不幸的雄蟲,埃茲拉·羅南……我們從他前肢上以及送檢的……殘留物中提取了生物樣本進行DNA比對,結果確認無誤。」
他沒有具體說明「殘留物」是什麼,但兩蟲都心知肚明。
就在這時,籠中一直處於狂躁狀態的加布瑞爾·卡羅突然停止了撞擊。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趴伏在地上,布滿外骨骼的背部劇烈地起伏著,喉嚨里發出一連串破碎的、仿佛溺水般的「嗬嗬」聲。
緊接著,幾個模糊卻勉強能辨別的音節,斷斷續續地擠了出來:
「埃……埃……埃茲……拉……」
洛朗瞬間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驚愕。
聞言,蘇蔚川平靜無波的眼眸中也閃過一絲訝異。
「他還保留著部分意識。」他陳述道,語氣里多了幾分深思。
實驗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瀰漫開一股沉重而悲哀的氛圍。
在遙遠的、蒙昧的遠古時代,螳螂目的雌蟲依靠本能生存與繁衍,在交配後吞噬雄蟲是寫入基因的、為了補充繁殖營養的自然行為,無關情感,也無關道德。
但現在的蟲族文明早已不同。
雌蟲擁有健全的理智、豐富的情感和獨立的蟲格,他們的行為由意志主導,而非原始衝動。
如果加布瑞爾·卡羅在變異後,其意識深處依然殘存著對雄蟲埃茲拉·羅南的記憶和情感,那麼當他清醒過來,得知或回憶起自己對伴侶所做的一切,那將是怎樣一種地獄般的景象?
這不僅僅是生物層面的悲劇,更是精神與情感上徹頭徹尾的毀滅。
洛朗沉重地嘆了一口氣,臉上掠過一絲不忍。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對蘇蔚川說:「還有一件事……我們用X光掃描他的腹腔時,在他的胃部區域,發現了一枚金屬戒指。」
洛朗沒有再說下去,但他的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這是超越了生理變異本身的、十足的、令蟲心碎的悲劇。
蘇蔚川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他再次將目光投向加布瑞爾。
這一次,他嘗試著更仔細地觀察對方那非蟲眼眸中是否還能找到一絲理性的痕跡。
或許是蘇蔚川的凝視過於專注,又或許是某種殘留的感知在起作用,原本趴伏著的加布瑞爾猛地抬起頭,黃綠色的凸出眼球死死「盯」住了蘇蔚川的方向。
他背部的外骨骼聳起,鐮刀狀的前肢微微張開,擺出了清晰的攻擊姿態,喉嚨里再次發出威脅性的低吼。
看來,那偶爾閃現的意識碎片依舊微弱不堪,無法壓制占據主導地位的野性本能。
蘇蔚川果斷地再次後退,徹底遠離警戒線可能引發的任何刺激。
他轉身走向正煩躁地用手指敲打著桌面的托比亞斯教授。
「教授,目前有什麼具體任務需要我接手嗎?」
托比亞斯聞聲,猛地將手裡的資料拍在桌上,顯然怒氣積壓已久:「那群腦子裡只有鐵規和命令的軍雌!冥頑不靈!」
他衝著蘇蔚川抱怨,更像是在發泄:「我只是需要一份檔案!一份記錄了這隻雌蟲在抵達斯比特星之前行動軌跡、任務內容、可能暴露環境的常規檔案!」
「這難道涉及什麼絕密的軍事行動計劃嗎?沒有這些背景信息,我們就像在黑暗中胡亂摸索!」
「我需要知道他去過哪些星球,執行過什麼性質的任務,有沒有接觸過異常的輻射源、未知的生化製劑或者任何可能引發基因突變的環境因素!這些是基礎!」
托比亞斯越說越氣,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里迴蕩:「沒有這些,我們的研究效率會大打折扣!時間不等蟲,誰知道這種變異是否具有傳染性?或者是否是某種更大陰謀的前兆?他們到底懂不懂事情的嚴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