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蔚川敏銳地察覺到教授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有極其短暫的停頓，然後才若無其事地移開。
「召集大家緊急前來，是因為研究所即將啟動一項新的重大研究項目。」托比亞斯開門見山，他的聲音通過擴音設備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這與你們以往參與過的、偏向理論或常規樣本分析的研究不同，這項新研究……」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所有蟲都屏息等待。
「……存在極高的、不可預測的風險性。」托比亞斯終於說出了重點，他的表情凝重。
「……風險不僅指向研究員自身的安全，也可能涉及研究過程的極端不確定性。因此，我在此明確宣布，研究所不會強行要求任何成員參與。是否加入，完全基於自願原則。」他的語氣沉重。
芬利安在蘇蔚川的耳邊飛快地說了一句：「肯定跟昨晚送過來的那玩意兒脫不了干係。」
蘇蔚川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表示同意。
但他的目光依舊專注地落在托比亞斯身上，並沒有回應芬利安的話。
蘇蔚川的大腦在快速運轉，結合芬利安剛才的情報和托比亞斯此刻異常嚴肅的態度，這項「高風險」研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托比亞斯環視全場，他嚴肅的目光尤其是在幾位雄蟲研究員的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加重了語氣，幾乎是帶著勸誡的口吻說：「基於安全考量，我的個蟲建議是，雄蟲研究員最好慎重考慮，不要參與這項研究。這不是性別歧視，而是對你們生理和心理承受能力的評估。」
托比亞斯是十分認真的。
昨晚，他親眼目睹了那個被運送進來的「樣本」在隔離艙內狂暴掙扎、甚至險些突破束縛的景象。
那撲面而來的暴戾和混亂氣息，讓托比亞斯這個見多識廣的雌蟲老教授都感到心有餘悸。
他絕不希望在自己的研究所內，發生任何涉及雄蟲研究員的意外事故，那將是他無法承受的後果。
在場的幾位雄蟲研究員，包括萊安德在內，臉上都或多或少地浮現出幾分不以為然或輕微的不滿。
他們能進入頂尖的研究所，本身也是驕傲且有能力的一群，被教授這樣直白地「勸退」，那感覺並不好受。
托比亞斯察覺到了這種低落的情緒，連忙補充，語氣也緩和了些：「當然，我的建議僅僅是建議。如果確有雄蟲研究員經過慎重考慮，仍然自願參與，並且能夠充分理解並承諾遵守一切極端嚴格的安全規程，那麼我也十分歡迎。」
「科研探索的精神不分性別。總之，有誰願意參與這項『深潛者』項目，散會之後，可以直接來我的辦公室找我詳談並簽署相關文件。」
說完這些，托比亞斯沒有再多做解釋，直接宣布散會。
他轉身離開演講台時，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眉宇間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憂慮。
托比亞斯實在不想接手這個「燙手山芋」，但上級的命令直接下達，事情又恰好發生在斯比特星……
而克萊茵研究所作為本星球乃至本星域最權威的生物基因與異常生命體研究所，他們根本無從推脫。
蘇蔚川隨著蟲流站起身，腦海中再次迴響起昨天與阿利斯泰爾談話時，他那句意味深長的「會有一個大驚喜等著你」。
地下三層、高風險、軍方背景的隱秘運輸、托比亞斯異常嚴肅的態度……
這些線索像拼圖一樣在他腦中拼接起來，成了一塊完整的圖。
這很可能就是雌父所說的「驚喜」。
蘇蔚川幾乎沒有猶豫，他立刻做出了決定。
他快步穿過尚未完全散去的蟲群，搶在其他任何表現出興趣的同事之前，徑直走向托比亞斯教授位於頂層的辦公室。
蘇蔚川抬手，輕輕地敲了敲門，得到允許後，他才推門而入。
托比亞斯剛在辦公桌後坐下，他正端起一杯提神用的濃縮能量液。
在看到是蘇蔚川，他有些意外，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托比亞斯教授，」蘇蔚川開門見山，語氣平靜而堅定，「我想參與『深潛者』項目的研究。」
托比亞斯放下杯子，看著眼前這個他十分欣賞的年輕雄蟲助理。
蘇蔚川的專業能力、冷靜頭腦和嚴謹態度在研究所里有口皆碑，他能自願加入，對項目本身無疑是極大的助力。
但是……
托比亞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眉頭緊鎖。
令他發愁的正是蘇蔚川的身份——他是一隻雄蟲，而且是一隻S級的、剛剛新婚、還未有後代的雄蟲。
雄蟲的生理結構決定了他們在面對高強度精神壓力或某些極端物理刺激時，普遍比雌蟲更為脆弱，更容易受傷或者死亡。
如果蘇蔚川在項目中出了什麼意外，哪怕只是受到嚴重驚嚇，他該如何解釋？
那可能引發的麻煩，恐怕不比研究樣本本身小。
「蘇蔚川閣下，我希望你能充分理解『極高風險』的含義。」托比亞斯試圖再次強調，「那不是實驗室里常見的生物危害或化學泄漏風險，而是更……更不可控、更接近原始暴力的東西。你的安全，我必須放在首位考慮。」
「請您放心，教授。」蘇蔚川直視著托比亞斯的眼睛，目光沉穩，沒有絲毫動搖。
「我完全理解項目的危險性，並會嚴格遵守一切安全規程，將保證自身安全置於首位。我提出加入，是基於對科研挑戰的興趣，以及對我個蟲能力的評估。」他頓了一下，補充道，「我不會拿自己的安全冒險，也不會給研究所和您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這番話條理清晰，態度明確，既表達了決心，也安撫了托比亞斯。
看著蘇蔚川沉靜的面容，托比亞斯心中的天平傾斜了。
或許……情況並沒有預想的那麼糟糕？
或許嚴密的防護措施足以保證安全？
一絲僥倖心理突然冒了出來。
「好吧。」托比亞斯不再糾結，他從辦公桌一個帶加密鎖的抽屜里取出一份厚厚的、紙質與電子混合的協議文件，推到蘇蔚川面前，「這是項目的終極保密與風險告知協議。你必須逐條仔細閱讀，確認完全理解並能接受所有條款，才能簽署。一旦簽署，即刻生效，具有法律和軍事雙重效力。」
蘇蔚川接過協議，快速而專注地瀏覽起來。
協議條款極其嚴苛，核心內容明確：
禁止以任何形式、向任何蟲（包括親屬、配偶）透露與研究內容、樣本、過程相關的絲毫信息；
項目期間，未經最高權限批准，不得以任何理由離開斯比特星；
進入核心實驗室前，必須通過嚴格安檢，不得攜帶任何私蟲電子設備、記錄工具乃至特定材質的個蟲物品；
嚴禁將實驗室內任何物品（包括樣本碎片、數據載體、甚至特定廢棄物）帶出；
必須無條件服從項目內指定的安全官的一切指令……
林林總總，列出的禁止和必須條款多達一百五十條，涵蓋了一切能想到的泄密和風險漏洞。
托比亞斯等蘇蔚川翻到最後一頁，才用極其嚴肅的語氣，做了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提醒：「蘇蔚川，你必須清楚，這份協議受《蟲族最高機密法》和《軍事特別管制條例》共同管轄。如果你在項目期間或之後，被發現以任何方式泄露了有關研究的任何信息，無論有意無意，無論泄露程度大小，都將不再適用普通法律，而是直接以『叛國罪』論處。後果……你應該明白。」
叛國罪，在蟲族，尤其是在當前戰爭背景下，意味著最嚴厲的懲罰，通常是公開處決或終身流放至環境最惡劣的死亡星球。
蘇蔚川臉上沒有任何懼色，仿佛只是聽了一句尋常的注意事項。
他拿起桌面上那支特製的、帶有生物識別和記錄功能的簽名筆，在協議指定的幾處位置，毫不猶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蘇蔚川。
筆跡清晰有力。
托比亞斯深深看了蘇蔚川一眼，將簽署完畢的協議收回，重新鎖進那個加密抽屜。
然後，他站起身，對蘇蔚川說：「跟我來吧。從現在開始，你正式進入『深潛者』項目。第一步，熟悉你的『工作對象』。」
托比亞斯領著蘇蔚川，沒有使用研究員常用的那幾部電梯，而是走向一條隱蔽的、需要雙重權限驗證的內部通道。
他們搭乘一部專用電梯，指示燈上的數字不斷下降，最終停在了「B3」（地下三層）。
電梯門開後，是一條明亮的、但異常安靜的走廊。
牆壁是冰冷的合金材質，地面光可鑑蟲。
他們連續通過了三道需要不同權限驗證的安全門，每一道門開啟時都伴隨著輕微的氣壓變化聲和掃描光束的移動。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於電離空氣和低溫金屬混合的味道。
終於，托比亞斯在一扇看起來異常厚重、沒有任何窗口的金屬大門前停下。
門旁有一個獨立的更衣間和淨化艙入口。
托比亞斯指了指更衣間：「進去，換上裡面準備好的特製實驗防護服。你身上所有的個蟲物品，包括你現在的衣服，都必須留在外面的儲物櫃裡。」
蘇蔚川依言進入更衣間。
裡面的防護服是連體的，材質特殊，帶有獨立的內部循環和衛生系統接口，顏色是暗淡的鉛灰色。
他迅速換好，將換下的衣物和個蟲物品鎖進指定儲物櫃。
出來後，蘇蔚川又經過了一道全身掃描和氣體淨化程序，確認他身上沒有夾帶任何未授權物品，防護服穿戴完全合規。
托比亞斯這才在最後那扇厚重金屬門的控制面板上輸入了一長串複雜密碼，並進行了虹膜和掌紋的雙重驗證。
伴隨著低沉的液壓聲和金屬鎖扣解開的「咔噠」聲，厚重的門緩緩向一側滑開。
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更加複雜的氣息涌了出來——
消毒水味更濃，混合著一股鐵鏽般的腥氣，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活體生物的、躁動不安的氣息。
與此同時，一陣聲音猛地傳入蘇蔚川的耳中。
那聲音很難用語言精確描述。
它像是某種野獸受傷後發出的、充滿痛苦與暴怒的嘶吼，但聲調更高，更尖銳，刺得耳膜微微發痛。
嘶吼聲中又夾雜著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斷斷續續的、意義不明的囈語或哀嚎，音節破碎，無法辨識，卻無端地讓蟲心底發寒。
還有沉重的撞擊聲，像是肉體猛烈撞擊金屬欄杆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規律而瘋狂。
蘇蔚川跟在托比亞斯身後，踏入了這間核心實驗室。
實驗室內部空間很大，照明是冷白色的無影燈，將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實驗室中央那個特製的、由高強度透明合金圍成的圓柱形隔離籠所吸引。
所有的聲音，都來源於那隻被囚禁在隔離籠中的「雌蟲」。
在看清楚那「雌蟲」模樣的瞬間，即使是以冷靜著稱的蘇蔚川，瞳孔也驟然收縮，震驚之色難以掩飾。
那確實依稀有著雌蟲的輪廓，但狀態極其異常。
它的身上穿著破損不堪、染滿深褐色污跡的拘束服，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傷痕和乾涸的血跡。
它的手指異樣地彎曲著，指尖和手掌邊緣，赫然沾著一些暗紅色的、細碎的、看起來像是……肉渣的東西。
它的眼睛圓睜著，瞳孔縮得極小，裡面沒有任何理智的光彩，只有一片混沌的、狂亂的猩紅。
它正不知疲倦地用身體和頭撞擊著牢籠的內壁，對蘇蔚川和托比亞斯的到來毫無反應，完全沉浸在自己瘋狂的痛苦與暴戾之中。
這是十分震撼的一幕。
「他」是一隻雌蟲，但又不是常規意義上的雌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