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蔚川換好研究所統一的淺灰色工作服,就拿著身份門卡,走向通知中要求全體成員集合的大型會議室。
越是接近會議室,周圍若有若無的視線就越多。
他一進門,就感到一種明顯的不自在。
會議室里已經聚集了不少研究員,嗡嗡的議論聲在他踏入時有一瞬間的降低,隨即又以一種更隱秘的頻率響起。
許多同事的眼神都在偷偷往蘇蔚川身上瞟,那些目光里充滿了好奇、探究、以及一種暗含興奮的光芒,仿佛他不是他們的同事,而是某個剛剛被放置在觀察皿里的、極有趣的新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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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那種竊竊私語和交換眼神的姿態,分明是發現了什麼值得大肆談論的八卦消息。
芬利安端著兩杯咖啡穿過蟲群,走到蘇蔚川身邊,將其中一杯遞給他,然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同情和看好戲的表情,語重心長地說:「挺住,兄弟。你現在可是八卦風暴的中心,咱們克萊茵研究所前所未有的、知名度最高的『雄蟲』了。」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話裡帶著明顯的調侃。
蘇蔚川接過咖啡,他眉頭微皺,簡潔地評價:「真麻煩。」
他厭煩這種無謂的關注,這只會干擾他的工作和生活。
芬利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我早上閒著沒事,去星網娛樂版塊瞄了一眼。好傢夥,盧卡斯在第七軍團服役時那點經歷,已經被扒得差不多了,估計連他每天訓練用壞幾個靶子都有蟲列出來。按照這個趨勢,用不了多久,他更『早年』的事跡,比如他的家庭背景、求學經歷,還有……」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蘇蔚川一眼,「某些重要的私蟲關係,大概也會被那些無孔不入的娛樂記者挖出來,做成頭條新聞,供全星網的網民們消遣。」
芬利安的言下之意很清楚:過不了多久,你這個曾經與盧卡斯有過婚約的「前未婚夫」,恐怕也要被拖入輿論的漩渦,成為眾蟲茶餘飯後的談資之一。
畢竟,盧卡斯現在的身份不一樣了。
蘇蔚川感到了切實的心累。
他需要處理的麻煩已經夠多了,現在還要額外應付這種毫無營養的輿論。
「蘇蔚川,早上好啊!」一個略顯熱情過度的聲音插了進來。
一隻雄蟲端著咖啡杯,臉上堆著笑容靠了過來。
這位是萊安德·諾曼,蘇蔚川的同事之一,在同一個大項目組,但分屬不同的小組,研究方向也有所區別。
蘇蔚川與他並不熟稔,平時的交集僅限於公共區域碰面時的點頭致意,連話都很少說。
「萊安德,早上好。」蘇蔚川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對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萊安德似乎有些介意蘇蔚川身邊站著的芬利安,他飛快地瞥了芬利安一眼,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和拘謹:「芬利安,早上好。」
芬利安十分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從鼻腔里發出一個近乎無聲的「嗯」,算是回應。
然後他立刻轉過頭,繼續對蘇蔚川交談,仿佛萊安德不存在一樣。
「對了,說點正經的。我昨天下午走晚了些,看到後勤部的蟲神神秘秘地往地下三層運了幾個大箱子,外面罩著防探測材料,手續等級很高。」
芬利安壓低聲音說:「研究所里,估計是運來了什麼不得了的新東西,或者……新樣本。」
他的話題成功將蘇蔚川的注意力從煩蟲的八卦上拉了回來。
地下三層,那是研究所保密等級最高的幾個區域之一。
蘇蔚川將目光從萊安德身上移開,重新看向芬利安,對於他提到的地下三層新到貨的消息,他表現出了好奇。
他壓低聲音問道:「你怎麼知道是送去了地下三層?」
那種級別的運輸通常極為隱蔽,不太可能讓普通研究員輕易察覺細節。
芬利安聳了聳肩,也配合地放輕了聲音:「我昨天走得晚,抄近路從實驗樓後面的裝卸區那邊過。正好看到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大型封閉運輸車停在那裡,幾個穿著全密封防護服、戴著研究所最高級別通行證的蟲,正從車上卸下幾個用特殊防探測材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立方體箱子,通過專用貨運電梯往下運。那電梯的指示燈,最後停在了『B3』。」
他挑了挑眉,「而且,那氣氛,嘖,跟運飛彈似的,周圍清場了,還有安保蟲員守著。不是特別重要的東西,哪用得著這陣仗。」
萊安德被兩蟲刻意壓低聲音交談的姿態排除在外,顯得有些侷促,但他那顆熊熊燃燒的八卦之心顯然不甘寂寞。
他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試圖重新插入對話,將話題扭回他更感興趣的領域:「蘇蔚川,那個……上次婚禮,蟲太多了,都沒來得及跟你說上話。」
萊安德頓了頓,像是斟酌詞句,繼續說:「……忘了當面對你說,新婚快樂啊!」
蘇蔚川轉過頭,對萊安德禮貌而疏離地點了點頭,簡潔地回應:「謝謝。」
語氣平淡,聽不出多少喜悅,也談不上冷淡。
萊安德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尷尬地笑了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杯壁。
他能感覺到蘇蔚川和芬利安之間那種無需言明的熟稔,以及對他這個外來者話題的生硬轉換的不歡迎。
但是,對盧卡斯、蘇蔚川以及塞西爾這個三角關係的好奇,還是戰勝了那點尷尬和自知之明。
萊安德清了清嗓子,故作輕鬆地再次開口,試圖用更迂迴的方式打探:「哈,說起來,婚禮那天好像確實挺熱鬧的,出了點小插曲是吧?我後來聽說了點傳聞。」
他觀察著蘇蔚川的臉色,見對方沒什麼反應,便更進一步提議道,「你什麼時候也把你家那位雌蟲帶出來,和大家一起聚一聚,認識一下嘛!能讓咱們研究所的『高嶺之花』點頭結婚的,肯定不是普通角色。」
萊安德特意用了「高嶺之花」這個略帶調侃的稱呼,試圖拉近距離。
蘇蔚川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萊安德,那雙澄澈的藍眸里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既沒有因調侃而惱怒,也沒有因提議而感興趣。
這種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萊安德臉上的笑容徹底快維持不下去了,嘴角有些僵硬。
他決定更直接一點,畢竟周圍不少耳朵都豎著呢。
「咳,昨天……星網上那麼大的新聞,你應該看到了吧?」萊安德幾乎是明示了,「關於第七軍團的盧卡斯少將,還有你和……」
「如果你想問盧卡斯的事,」蘇蔚川打斷了他,聲音清晰而平穩,不大但確保附近若有若無關注這邊的同事也能聽清,「我的答案只有:我不知道。」
緊接著,他頓了頓,視線平靜地掃過萊安德,又若有似無地掠過旁邊幾個假裝整理資料實則豎起耳朵的同事,「我目前的生活與他沒有任何交集,也不知道任何與他近況有關的事情。如果你對他的新聞感興趣,建議直接查閱官方公告或娛樂版面。」
這番話說得坦蕩直接,將自己從盧卡斯的輿論漩渦中摘得乾乾淨淨,也堵死了萊安德繼續追問的所有可能性。
萊安德的臉瞬間漲紅,不是生氣,而是被這種毫不留情、公事公辦的澄清弄得下不來台。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逾越了邊界,在公開場合打探同事過於私密的過往是多麼不合時宜。
萊安德立刻垂下了頭,肩膀也耷拉下來,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語速飛快地小聲道歉:「十、十分對不起,蘇蔚川。我錯了,我不該問這些的,真的很抱歉!」
說完,他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腳步飛快地轉身離開,擠到了會議室的另一角,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芬利安看著萊安德狼狽的背影,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嘲諷道:「還算他要點臉,知道打探別蟲私事碰了釘子要道歉。不過,」
他轉向蘇蔚川,壓低聲音提醒,「這只是個開始。盧卡斯和你那檔子事熱度太高了,畢竟你曾經和盧卡斯有過婚約。接下來一段時間,明里暗裡用各種方法試探你的蟲,恐怕不會少。好奇心這玩意兒,有時候真是驅動力十足。」
蘇蔚川搖了搖頭,沒再對此發表評論。
他早已預料到這種麻煩,只是厭煩卻不得不面對。
不過,西里爾竟然沒有被扒出來嗎?
要知道,卡斯帕可是西里爾的雌侍,而且就算西里爾是按照蟲皇的命令做的,他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更何況,有西里爾在前面吸引注意,不正合蟲皇那傢伙的心意嗎?
為什麼一點兒關於西里爾的消息都沒有?
是自己想多了,還是西里爾這個雄蟲不簡單呢?
說起來,西里爾的雌君……似乎沒有幾個蟲知道,甚至就連塞西爾都不知道。
蘇蔚川曾經問過,塞西爾回答不知道。
但塞西爾是不是在隱瞞,他也無法確定。
只是,這事兒越發複雜了。
不過現在的話,蘇蔚川更關心的是地下三層的新動向。
芬利安似乎也懶得再談論那些無聊的八卦,又低下頭,用手指快速滑動著自己的便攜光屏,瀏覽著最新的新聞推送。
看著看著,他忍不住又吐槽起來:「這群傢伙到底是有多無聊!為什麼連『盧卡斯少將偏好藍莓口味營養劑』、『盧卡斯在第七軍團食堂最常點的三道菜』這種事都能被挖出來寫成一條條新聞?還配圖分析?」
芬利安氣得用手指關節敲了一下面前的桌面,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響,引得旁邊幾個同事側目。
「我現在只想知道,殺了自己雄主的那隻發狂雌蟲到底抓到沒有,背後有沒有什麼陰謀。」他皺著眉頭一邊說,一邊繼續滑動屏幕。
「結果呢?翻來覆去全是盧卡斯的消息!盧卡斯立過多少軍功、獲得過哪些勳章、在軍校時的訓練照片、私下裡喜歡什麼休閒活動、甚至根據他過去接受採訪的隻言片語分析他『理想中的雄蟲伴侶』應該具備哪些特質……我的天,簡直沒完沒了!」
蘇蔚川隨意地瞥了一眼芬利安遞過來的光屏,新聞界面被精心排版過,但內容確實如芬利安所說,充斥著與盧卡斯相關的各種信息,從正經的軍旅生涯回顧到瑣碎的私蟲喜好挖掘,一應俱全,占據了至少百分之八十的版面。
配圖有盧卡斯穿著軍裝授勳的官方照片,也有一些角度巧妙、看起來像是偷拍的日常生活影像。
雖然蟲族社會對軍功卓著的雌蟲,尤其是與皇室關係密切的雌蟲,向來關注度不低,但眼前這種密集的、近乎全方位的曝光和討論,確實有些超出常規,透著一股不尋常的、被刻意引導和放大的味道。
這個時候,蘇蔚川就越覺得詭異。
既然要引導輿論,那西里爾這個盧卡斯的白月光,為什麼一點兒消息都沒有?
甚至西里爾還是假扮雌蟲進入軍隊的,和盧卡斯之間的故事,把他這個匹配的雄蟲不是更有吸引力?
可……新聞里卻完全沒出現過西里爾,好似被大眾遺忘了,這不正常!!!
可到底為什麼這麼不正常呢?
要不,等回去,再問問塞西爾?
蘇蔚川皺眉思索著,始終拿不定主意。
「咳!咳!」
突然,兩聲刻意加重的咳嗽聲從會議室前方傳來,嗡嗡的議論聲也瞬間平息下來。
所有研究員,無論剛才在交流八卦還是討論工作,此刻都迅速找到位置坐好,挺直了腰板。
蘇蔚川注意到,這確實是他進入研究所以來,第一次見到這間最大的會議室座無虛席,甚至後排還有蟲站著。
研究所的負責蟲,托比亞斯教授,一位年長的、頭髮花白但眼神銳利的雌蟲,站在最前方的演講台後。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整個會議室,帶著審視的意味。
當托比亞斯的目光掠過蘇蔚川所在的位置時,停了一下,隨即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