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塞西爾停下了動作,所以蘇蔚川順勢抬起頭,正好對上塞西爾專注的眼神。
那雙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
就在那一瞬間,蘇蔚川仿佛在塞西爾的瞳孔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近乎幻覺的暗紅色,如同熔岩在厚重的冰層下閃現,帶著一種原始的、危險的侵—略—性。
塞西爾長吸了一口氣,胸膛也隨之起伏。
他立刻開始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呼吸節奏,緩慢而深沉,這是他在戰場上學到的、用於平復殺戮衝動和極端情緒的方法。
必須讓腦子裡那些驟然冒出來的、關於標記與占有的瘋狂念頭冷卻下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不能嚇到他的雄蟲。
「塞西爾。」
一個悅耳動聽的聲音將塞西爾從危險的邊緣拉了回來。
塞西爾眨了下眼,眸底那抹異色迅速隱去,恢復成慣常的深紫,他聽到蘇蔚川在喚自己。
蘇蔚川從塞西爾手中抽走了那條已經半濕的毛巾,動作自然。
然後,他說:「還是我自己來吧。你……還是先去洗澡吧。」
蘇蔚川的語氣聽起來與平常無異,但塞西爾敏銳地察覺到一絲極淡的迴避。
塞西爾應了一聲「好」,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現在,他確實需要獨處一下,需要冷水,需要克制自己體內翻騰的本能。
塞西爾最後深深看了蘇蔚川一眼,轉身離開了臥室,走向客房的浴室。
蘇蔚川看著塞西爾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緩緩垂下眼瞼,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握起的手上,但並沒有繼續擦頭髮的動作。
一種深沉的疲憊感包裹了他,不僅僅是因為今天的會面和周旋,更因為塞西爾剛才那個眼神——那裡面過於熾烈和毫不掩飾的欲望,以及被自己謊言敷衍過去時,對方那種混合著懷疑、焦躁與執拗的神情。
這讓蘇蔚川產生了一種陌生的、令他有些不適的情緒——愧疚。
是的,他感到了愧疚。
尤其是當蘇蔚川面對塞西爾那雙緊盯著自己、試圖探尋一切的眼睛,而自己卻必須編織謊言的時候。
塞西爾對他的執著是純粹而偏執的,這種純粹讓習慣於周旋在各種算計和秘密中的蘇蔚川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力和負擔。
他利用了這份執著帶來的保護,卻又無法給予同等的坦誠,這讓他覺得自己……有些卑劣。
蘇蔚川無聲地嘆了口氣,他草草地擦乾了頭髮,換上睡衣,躺在了床上。
他閉上了眼睛,但腦海中紛亂的思緒並未平息。
阿利斯泰爾的囑託、塞倫帶來的消息和提醒、塞西爾不容忽視的存在感、研究所里可能的新動向……還有盧卡斯那個麻煩……
所有這些線頭纏繞在一起,需要蘇蔚川保持絕對的清醒和理智去處理。
而「愧疚」這種情緒,在這種時候顯得多餘且危險。
他必須將它壓下去。
***
第二天,生物鐘讓蘇蔚川在固定的時間準時醒來,分秒不差。
當他洗漱完畢,換好日常的便服走下樓時,卻發現塞西爾醒得更早。
餐廳里瀰漫著一股……勉強可以稱之為食物香氣的味道。
塞西爾已經坐在桌邊,面前的餐桌上擺著一個盤子,盤子裡躺著一枚完整的、邊緣微微焦黃的煎蛋。
他看到蘇蔚川下樓,立刻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一個堪稱燦爛的笑容。
「親愛的,早上好。」塞西爾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卻充滿活力。
蘇蔚川點了點頭,拉開椅子坐下:「早上好,塞西爾。」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煎蛋上,略有些詫異。
這枚煎蛋看起來形狀規整,蛋白凝固得恰到好處,蛋黃圓潤,除了邊緣那一點點焦色,幾乎可以稱得上完美。
這實在不太像昨天那個能把所有食材都變成不可名狀物質的塞西爾能做出來的東西。
昨天那頓「晚餐」的慘烈景象,確實給蘇蔚川留下了過於深刻的印象。
塞西爾迫不及待地將那個盤子推到蘇蔚川面前,動作帶著點獻寶似的急切:「快嘗一嘗,早餐我做的。」
他說著,身體微微前傾,眼睛因為期待而睜得圓了些,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拍打著光潔的餐桌桌面,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塞西爾在等待蘇蔚川的評價。
蘇蔚川拿起手邊的叉子,沒有說話,先小心地切下一小塊蛋白,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塞西爾一眨不眨地看著蘇蔚川。
接著,蘇蔚川又切下一小塊帶著蛋黃的部分。
直到他將整個煎蛋有條不紊地全部吃完,放下叉子,才抬起眼,語氣平和地給出建議:「味道可以。下次……你可以試著放一點鹽。」
「鹽?」塞西爾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像是接到了什麼重要指令,「我記住了,下次一定放。」
他根本沒考慮口味問題,只是牢牢記住「蘇蔚川說要放鹽」這個要求。
蘇蔚川看了看塞西爾面前空蕩蕩的桌面,問道:「你已經吃完早餐了嗎?」
塞西爾搖了搖頭,表情略顯不自然。
實際上,蘇蔚川剛才吃下的那個煎蛋,是他今天早上在廚房奮戰近一個小時的成果中,唯一一個賣相看起來還算能入口的「成品」。
其他的嘗試,都成了不忍直視的「實驗殘骸」。
蘇蔚川心下明了,端起自己用過的空盤子和叉子,走向廚房。
果不其然,廚房的料理台上和垃圾桶里,都留下了慘烈的痕跡。
他看到了幾個盤子裡盛放著焦黑如碳、完全看不出原形的塊狀物;有形狀扭曲破碎、蛋白散得到處都是的失敗品;還有幾個雖然勉強維持了圓形,但邊緣帶著一圈明顯的焦褐,看起來就口感發苦的煎蛋。
塞西爾跟了進來,看到蘇蔚川掃視著這些「證據」,輕輕咳了一聲,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類似於「難為情」的神色,這在他陰鷙慣了的臉上顯得有些突兀。
蘇蔚川將盤子放入清洗機,微微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一股真實的無奈:「塞西爾,你真的沒必要勉強自己做這些。」
在他觀念里,塞西爾是第三軍團的元帥,是強大的戰士,廚藝並非他的職責或必備技能。
這種笨拙的嘗試,在蘇蔚川看來既低效又顯得……有些奇怪。
「這只是一時的失敗。」塞西爾卻立刻反駁,神情變得十分認真,甚至帶著點戰場上分析敵情的嚴肅,「什麼事最開始都會有失敗階段。做飯而已,我一定會學會的。」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仿佛在下一個軍令狀。
塞西爾不相信自己能指揮星系戰役,卻搞不定區區一個煎蛋,這關乎他的尊嚴,更關乎他能否更好地「照顧」好蘇蔚川。
看著塞西爾這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蘇蔚川知道勸說無效。
他沉默了片刻,挽起了襯衫的袖子。
「不要用那個大鍋,」蘇蔚川走到灶台邊,從櫥櫃裡取出一個輕巧的平底鍋,「用這個,受熱更均勻,更適合煎蛋。」
塞西爾立刻湊近,站到蘇蔚川身側,像一個最專注的學生,紫眸緊緊盯著蘇蔚川的每一個動作。
蘇蔚川往平底鍋里倒入適量的食用油。
「先倒油,可以稍微多倒一點,這樣不容易粘。」他一邊說,一邊用手腕轉動鍋子,讓金黃色的油均勻地鋪滿鍋底。
然後,蘇蔚川拿起一枚雞蛋,在鍋沿輕輕一磕,單手利落地將蛋打入鍋中,蛋液穩穩落在油中央,形狀保持完好。
打開燃氣開關,他調至最小火,將鍋放了上去。
「一定要開小火,」蘇蔚川強調,「火太大,外面焦了裡面還沒熟,也容易糊。」
他的聲音平穩清晰,也格外溫柔。
蘇蔚川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火候和鍋里的蛋上,觀察著蛋清從透明變為雪白的過程,適時地輕輕晃動鍋子。
而塞西爾的注意力,卻幾乎全放在了蘇蔚川身上。
他看著蘇蔚川微微低頭時垂下的睫毛,看著蘇蔚川因為專注而抿起的淡色嘴唇,看著蘇蔚川挽起袖子後露出的一截白皙結實的小臂,還有蘇蔚川握著鍋柄的、修長有力的手指……
清晨的陽光透過廚房窗戶灑進來,給蘇蔚川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塞西爾看著這幅景象,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心底升起一股沉甸甸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滿足。
僅僅是這樣的日常場景,就足以驅散他心中所有的陰霾,帶來一整天的好心情。
這感覺,比贏得一場戰役更讓塞西爾愉悅。
「注意溫度,」蘇蔚川提醒道,又輕輕晃了晃鍋,「還有,要時不時動一下鍋,防止它粘底。」
塞西爾的目光這才掃了一眼鍋里那個形狀完美的煎蛋,點頭說:「看起來……也很簡單。」
他試圖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笨拙。
蘇蔚川聞言,有些無奈地看了塞西爾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昨天和今天的失敗品可一點不簡單」。
「是很簡單。」他最終還是附和了一句,沒有打擊塞西爾的積極性。
蘇蔚川看到蛋白完全凝固,邊緣微焦,蛋黃處於半凝固的流心狀態,就關了火,他手腕一翻,將煎蛋利落地滑入準備好的乾淨盤子裡。
然後,他拿起一旁的鹽罐,手腕輕抖,細白的鹽粒均勻地撒在煎蛋表面。
「最後,根據口味撒一點鹽,或者黑胡椒粉也可以。」蘇蔚川完成教學,將盤子端起來,遞到塞西爾面前,「吃吧。」
塞西爾接過盤子,像是接過一枚獎章。
他沒有立刻吃,而是先看著蘇蔚川走到冰箱前,打開門,從裡面拿出一盒牛奶,給自己倒了一杯。
塞西爾注意到,昨天還被各種顏色營養液塞滿的冰箱,現在已經滿滿當當地換成了各種新鮮的肉類、蔬菜、水果和乳製品。
這都是昨天下午阿克提斯採購回來的。
蘇蔚川將一杯牛奶慢慢喝完,對已經解決掉煎蛋、正目光灼灼看著他的塞西爾說:「我該去研究所了。」
塞西爾立刻拿起桌上早已準備好的車鑰匙,在手指上靈活地轉了一圈,金屬鑰匙圈反射出一點亮光。
「我送你。」他的語氣不容拒絕。
***
塞西爾駕駛著懸浮車,平穩地停在研究所那棟充滿現代感的銀灰色建築門口。
蘇蔚川解開安全帶,剛準備推門下車,卻聽到塞西爾在旁邊提醒道:「親愛的,今天早上的擁抱。」
他側過身,一臉期待地看著蘇蔚川,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索要每日例行的必需品。
蘇蔚川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轉過身,伸出手,禮節性地、短暫地抱了塞西爾一下。
這一次的擁抱,似乎比上一次更自然了一些,但他心中那份複雜的感受也更清晰了一些。
這是一種摻雜著利用、安撫、愧疚和某種微弱習慣性的親近。
就在蘇蔚川準備鬆開手的瞬間,塞西爾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迅速偏過頭,在蘇蔚川的側臉上親了一下。
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
蘇蔚川鬆開手,看著塞西爾得逞後微微翹起的嘴角,沉默了片刻。
他像是在權衡什麼,又像是某種衝動驅使。
然後,蘇蔚川忽然也向前傾了傾身,速度很快地在塞西爾的臉頰上同樣印下了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塞西爾,晚上見。」
在塞西爾完全反應過來、還沉浸在臉頰上那轉瞬即逝的柔軟觸感時,蘇蔚川已經推開車門,快步走下了車,頭也不回地走向研究所大門。
塞西爾僵在駕駛座上,手慢慢抬起來,摸著自己剛才被親吻過的地方。
那裡仿佛還殘留著一點微妙的溫度。
他好像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回饋」中回過神來,直到蘇蔚川關上車門的聲音隱約傳來,他才猛地低下頭,將額頭抵在方向盤上,肩膀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的嘴角無法控制地、大大地勾起,一個純粹到近乎傻氣的笑容在他臉上綻放。
這個意外的吻,抵消了塞西爾昨夜所有的不快和猜疑,甚至讓他覺得早上那些失敗的煎蛋都變得可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