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一切如常,城市的風景在車窗外勻速後退。
但大約二十分鐘後,蘇蔚川敏銳的觀察力讓他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從後視鏡中注意到,有一輛款式普通的深灰色懸浮車,似乎從某個路口拐出後,就一直保持著一個固定的距離跟在他後方。
蘇蔚川嘗試變換了兩次車道,甚至調節了車速,那輛車也隨之做出了相應的、過於同步的調整。
這不是巧合。
他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蘇蔚川當機立斷,沒有選擇開往更偏僻或更容易被堵截的路線,而是直接將車駛向路邊一個公共停車區,利落地停下,然後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他假裝查看手腕上的終端,用餘光觀察後方——
那輛深灰色懸浮車果然也在不遠處停了下來,但沒有乘客下車。
對方很謹慎,目的不明。
蘇蔚川不再猶豫,立刻轉身,步伐加快,一頭扎進了旁邊蟲潮湧動的市中心廣場。
這裡是斯比特星首都最繁華的商業區之一,巨大的全息廣告牌閃爍著炫目的光芒,來自不同星系的遊客和本地居民摩肩接踵,正是擺脫跟蹤的絕佳時機。
蘇蔚川混入蟲群,利用高大的雕塑、噴泉和熙攘的蟲流作為掩護,不時閃身進入沿街的店鋪,又從另一個出口快速走出。
他試圖通過複雜的路線和突然的折返來甩掉尾巴,然而,那位跟蹤者顯然經驗豐富,始終如影隨形。
蘇蔚川幾次驚險的回頭一瞥,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穿著一身黑色便裝的高大身影在蟲群中靈活穿梭。
對方的臉始終隱藏在兜帽或蟲群的間隙之後,無法看清。
連續嘗試了十幾分鐘,他發現自己依然沒能成功擺脫對方。
對方的追蹤技巧相當高超,對這片區域似乎也很熟悉。
蘇蔚川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意間惹上了一個麻煩,或者,對方是衝著他來的。
現在不是深究原因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脫身。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最後定格在身側一家規模頗大的成衣商鋪上。
商鋪櫥窗里陳列著當季最新潮、色彩極其鮮艷誇張的服飾,主要面向追求時尚的年輕雄蟲客戶群。
一個念頭瞬間成形。
蘇蔚川腳步一拐,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那家店鋪。
三分鐘後,店鋪的側門走出一位「煥然一新」的雄蟲。
他頂著一頭垂至腰際、閃耀著紫色光澤的波浪長假髮,臉上架著一副遮住半張臉的菱形墨鏡,身上穿著綴滿金屬亮片的亮橙色外套和一條緊身的螢光綠長褲。
為了更完美地融入這個浮誇的形象,蘇蔚川甚至在更衣室里將店鋪試用品中的一款氣味濃烈、甜膩襲蟲的香水,往自己身上噴灑了小半瓶。
此刻的他,與之前那個穿著素雅、氣質沉靜的雄蟲研究員判若兩蟲。
蘇蔚川刻意調整了走路的姿態,顯得更加搖曳而隨意,大搖大擺地重新匯入廣場的蟲流之中。
果然,那個黑色的身影在附近焦急地徘徊搜尋了片刻,目光幾次從這位「花枝招展」的雄蟲身上掠過,卻並未停留,最終朝著錯誤的方向追了下去。
成功擺脫了跟蹤者,蘇蔚川保持著偽裝,又謹慎地繞行了幾條街道,才在一個無蟲的角落迅速扯下假髮和墨鏡,脫下那件招搖的外套,將它們塞進路邊的清潔機器蟲收納口。
濃烈的香水味一時難以散去,但也顧不上了。
他重新叫了一輛公共懸浮車,報出了最終的目的地。
車子駛離繁華區,逐漸進入一片略顯老舊的工業與住宅混合區域。
最終,蘇蔚川在一條僻靜街道的盡頭下了車。
面前是一家看起來十分普通、甚至有些年頭的機械修理店。
店鋪的招牌油漆斑駁,門口隨意堆放著一些舊的機械零件和機油桶,看起來生意頗為冷清。
這裡就是阿利斯泰爾暫時藏身的地點。
店主曾是阿利斯泰爾麾下的一名老兵,在一場慘烈的戰役中失去了一條腿,之後便退役離開了軍隊,在斯比特星上開了這家修理店維持生計。
他知曉阿利斯泰爾如今的身份——帝國的叛亂者、通緝令上的要犯。
但在店主心中,阿利斯泰爾或許永遠都是那位曾經帶領他們出生入死、最終贏得勝利的元帥。
這份舊日的忠誠,超越了法律與禁令。
蘇蔚川推開發出「吱呀」聲響的店門,走了進去。
店內光線有些昏暗,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
一個身材敦實、左腿裝著簡易機械義肢的中年雌蟲正蹲在地上,專心致志地擺弄著一台老式引擎。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到是蘇蔚川,臉上沒有什麼驚訝的表情,只是用沾滿油污的手朝店鋪後方指了指,粗聲粗氣地說:「他在裡面等你,直接進去吧。」
說完,雌蟲便又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沒再關注,仿佛蘇蔚川的到來再尋常不過。
蘇蔚川對他點了點頭,穿過堆滿雜物的狹窄過道,走向店鋪深處。
那裡有一扇看起來頗為厚重的金屬門,此刻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光線。
他伸手,輕輕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房間,陳設簡單,只有幾張舊椅子和一張方桌。
桌子上擺放著一副星際象棋,棋局似乎已接近尾聲。
阿利斯泰爾正坐在桌邊,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雖然經歷風霜,卻依舊保持著軍蟲的挺拔。
而坐在他對面的,是一隻蘇蔚川從未見過的雌蟲。
那隻雌蟲看起來年紀與阿利斯泰爾相仿,氣質卻截然不同。
他穿著普通的深色便服,坐姿隨意,甚至有些慵懶,但眼神銳利如鷹。
雌蟲的手指正輕輕敲擊著棋盤邊緣,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蘇蔚川的闖入正好趕上這盤棋的最後幾步,房間裡的兩隻雌蟲都注意到了他。
阿利斯泰爾對他微微頷首,示意他稍等。
對面的雌蟲則抬眼,快速地打量了一下蘇蔚川,目光在他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隨即又回到棋盤上。
只見,那隻陌生雌蟲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拾起己方一顆看起來位置並不起眼的「巡洋艦」棋子,越過中間幾顆對峙的棋子,落在了棋盤一個看似空曠的角落。
這一步走得極其精妙,不僅瞬間化解了阿利斯泰爾一方「王后」的潛在威脅,更巧妙地與己方另一顆棋子形成了犄角之勢,徹底封鎖了阿利斯泰爾「國王」的退路。
棋局勝負已定。
雌蟲放下棋子,身體向後靠向椅背,臉上那絲笑意加深了。
他看著眉頭微蹙、正審視著棋盤的阿利斯泰爾,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穩操勝券的從容,開口說道:
「元帥,看來是我贏了。」
阿利斯泰爾抬起頭,將指間那枚漆黑的棋子隨意擲回棋盤。
棋子與棋盤相碰,發出清脆而篤定的聲響。
他向後靠進椅背,目光卻仍鎖在棋盤那風雲突變的局勢上,嘴角勾起一個真切的笑容,毫不吝嗇地稱讚道:「塞倫,你這步棋——下得實在不錯。我竟未料到這一手。」
名為塞倫的雌蟲並未因贏得一籌而顯露半分得意,他謙遜地垂下眼瞼,嘴角帶著慣有的、溫和而節制的微笑。
隨即,他像是才察覺到門口的動靜般,目光轉向蘇蔚川所立之處,又迅速收回,對阿利斯泰爾說道:「元帥,既然您的客蟲到了,我就不再叨擾了。」
「元帥」這個稱呼,讓蘇蔚川沉寂已久的心弦被不輕不重地撥動了一下。
他已經有很久、很久沒聽過有誰這樣稱呼阿利斯泰爾了。
自從那場震驚帝國的政變失敗,昔日的「戰神元帥」淪為通緝榜單上第一的叛黨,不得不隱姓埋名、遠遁星海之後,這個尊稱便連同過去的榮耀一起,被塵封進了歷史。
此刻由塞倫如此自然地道出,竟讓蘇蔚川感到一絲突兀的恍惚。
塞倫起身,動作優雅流暢。
他經過蘇蔚川身側時,腳步很自然地停頓了半拍。
不是完全的止步,而是一種有意的凝滯。
塞倫側過臉,他的視線在蘇蔚川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審視的味道,仿佛在確認什麼,又像是要將他的模樣記住。
蘇蔚川只給了塞倫冷淡的一瞥,甚至未做任何表情上的回應。
塞倫見狀,反倒加深了嘴角的笑意,朝著蘇蔚川明確地點了點頭,算是致意。
他退出房間的動作輕而穩,離去前,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握住門把,將門扉嚴絲合縫地帶上,阻隔了內外的一切聲響。
房間內一時只剩下棋局殘存的靜寂,以及兩個背負著不同責任的蟲。
待塞倫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蘇蔚川也不再浪費時間。
他走上前幾步,目光直視著重新開始擺弄棋子的阿利斯泰爾,開門見山道:「雌父,你知道盧卡斯的身份。」
蘇蔚川的語氣里沒有疑問,只有篤定的陳述。
不是試探,而是確認。
阿利斯泰爾將一枚「王」握在掌心摩挲,聞言,眼皮都未抬一下,直接答道:「是,我知道。」
他的坦然很隨意,仿佛這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過於乾脆的肯定,反倒讓蘇蔚川積蓄了一路的、混雜著被蒙蔽的微怒驟然失去了意義。
他感覺自己蓄力揮出一拳,卻結結實實地打進了厚重的棉絮里,空蕩而不得勁。
「你在生氣嗎?」阿利斯泰爾終於抬起眼,他的眼眸里沉澱著經年的風霜與深不可測的謀算。
他捕捉到了蘇蔚川那細微的情緒波動,問道:「因為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你。」
阿利斯泰爾的手指輕輕一推,棋盤上一枚孤立的「兵」應聲倒下。
蘇蔚川的唇線抿得更緊,看得出來他的意見很大。
他並不掩飾自己的不滿:「這件事,我有知情的權利。尤其是,在我決定與他締結婚姻關係之後。」
蘇蔚川強調的是「權利」,而非「需要」,這其中的區別,阿利斯泰爾聽得明白。
阿利斯泰爾似乎並未將兒子的不滿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那局已散的棋上。
他撿起黑與白的殘子,開始復盤,手指移動著棋子,讓黑方的「馬」跨越方格,乾脆地吃掉了白方留在棋盤中央的「車」。
「不要急著對我生氣,小川。」阿利斯泰爾一邊移動棋子,一邊說道,「我也是在你婚禮的前一晚,才拿到了蟲皇與盧卡斯的基因匹配結果。」
他停下動作,轉頭看向蘇蔚川,那目光里沒有戲謔,只有冷靜。
「懷疑的種子是早已埋下的,但我需要證據。況且,蟲皇的基因樣本並非唾手可得,確認他們之間存在血緣關係的基因比對,更是需要絕對可靠的證據。我必須先拿到,才能最終確定。」
阿利斯泰爾頓了頓,他的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棋盤,「但我至今想不通,蟲皇是從哪個渠道得知這個消息的。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除了我本蟲,以及我絕對信任的、負責執行比對的兩位,拿到那份最終結果的不超過三個。」
蘇蔚川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個信息讓他有些意外。
他原本推測,或許是阿利斯泰爾出於某種深遠的計劃,故意將消息泄露,才引來了蟲皇的干預。
「我還以為,」蘇蔚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起伏,「是您刻意把消息透給了蟲皇,以達成某種目的。」
「不。」阿利斯泰爾否認得乾脆利落,甚至帶出了一絲冰冷的嗤笑。
他執起那枚代表「王」的棋子,帶著某種泄憤般的力道,重重敲擊在棋盤中心,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怎麼可能主動讓蟲皇知道這個消息?哼!」阿利斯泰爾雖然在笑,但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浸透骨髓的涼意與恨,「但凡我能早一天拿到確鑿證據,早一天動手……盧卡斯就不可能活著走出我的勢力範圍,更不可能有機會回到蟲皇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