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蔚川在書房裡獨坐了很長時間,直到他口袋裡的通訊器發出短促的震動提示音,他才回過神來。
他拿出通訊器,屏幕上彈出一條來自研究所內部的緊急通知:
「明天上班,所長要求所有成員必須到場【收到不必回復】。」
沒有原因,沒有解釋。
所里有突發狀況,而且是需要全員待命的大事。
蘇蔚川瞬間切換到工作模式,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很可能跟今早占據所有新聞頭條的那樁爆炸性事件有關。
雄蟲被害案里那隻行兇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的雌蟲,這麼快就被抓住了嗎?
效率高得有些離譜。
還是說,案情有了更複雜、更驚蟲的轉折?
蘇蔚川收起通訊器,將他想不通的情感問題被暫時擱置。
比起塞西爾,還是他的工作更重要。
蘇蔚川需要出去,更需要了解最新的動態。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推開書房的門。
客廳里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息。
塞西爾正坐在寬敞的沙發上,姿態慵懶。
他一隻手隨意地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則是緩慢地滑動著漂浮在他面前的半透明光屏。
光屏上快速切換著各種信息,但塞西爾似乎並未真正關注內容。
他的眼神有些放空,似乎是覺得這些很無聊。
但蘇蔚川輕柔的腳步聲卻讓塞西爾瞬間回神。
他停下划動的手指,光屏上的畫面隨之定格。
屏幕上,一位神情肅穆、穿著標準播報服的雄蟲主播正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手上拿著一份新聞稿。
屏幕上方的滾動標題赫然是——「震驚!斯比特星再現惡性案件,貴族雄蟲遇害身亡!」
主播的聲音從屏幕里傳出,雖然他極力保持平靜,但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悲憤卻無比清晰。
看到蘇蔚川走出來,塞西爾的目光立刻從光屏上移開,落在蘇蔚川臉上。
他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也恢復了慣有的專注,仿佛之前的無聊只是蘇蔚川的錯覺。
塞西爾抬手,隨意地在光屏邊緣點了一下,新聞播報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沒有起身,只是用視線示意著身旁沙發空出的位置,並用手掌輕輕拍了拍柔軟的坐墊。
「坐下聊聊?」塞西爾的聲音低沉,聽不出他現在是什麼情緒,但他的眼神卻牢牢鎖住了蘇蔚川。
蘇蔚川剛坐下,塞西爾就迫不及待地貼了過來。
他伸出手臂,環住蘇蔚川的胳膊,將自己的頭靠在了蘇蔚川的頸側。
塞西爾故意用自己的頭蹭了蹭蘇蔚川,用力地感受著雄蟲身體的溫度。
「你出來了。」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和他那巨大的身軀搭配起來看,顯得格外怪異,「我一個蟲呆著好無聊。」
塞西爾的頭髮有些硬,蹭在蘇蔚川的脖頸上時,只帶來了一陣輕微的刺癢。
蘇蔚川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他卻沒有立刻推開塞西爾。
他抬起手,手指穿過塞西爾深色的髮絲,緩緩地順著往後擼。
動作不算熟練,但足夠溫和。
塞西爾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他喜歡蘇蔚川的觸碰,哪怕只是這樣簡單的撫摸。
他將臉更埋進蘇蔚川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
「親愛的,你身上真好聞。」塞西爾低聲說,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滿足,「我真喜歡你身上的味道。」
蘇蔚川身上有一種獨特的香味,他無法用語言形容。
那不是香水或洗漱用品的味道,而是一種很淡的、自然的清香,柔和而乾淨,有點像茉莉,卻又比茉莉更加清冽。
這味道讓塞西爾感到安心,讓他想要靠得更近。
蘇蔚川沒有回應塞西爾,他只是沉默著,繼續梳理著塞西爾的頭髮。
塞西爾這副模樣,確實像極了一隻向主蟲撒嬌的大型寵物。
蘇蔚川甚至能想像出,如果塞西爾有尾巴,那麼此刻,它一定在輕輕地搖晃。
過了片刻,他才輕輕地拍了拍塞西爾的肩膀,示意塞西爾鬆開自己的手臂。
塞西爾不情不願地放開環住蘇蔚川胳膊的手,然後他立刻轉換目標,雙手又摟住了蘇蔚川的腰。
他把臉貼在蘇蔚川的背上,完全是一副不肯分開的架勢。
蘇蔚川嘆了口氣。
這讓他下意識地回憶起來自己雌父和雄父的相處模式。
在蘇蔚川的記憶里,雌父似乎也總是喜歡這麼黏在雄父身邊。
無論雄父是在看書、工作還是休息,雌父總會找機會靠近,或是端茶送水,或是靜靜陪伴。
雄父雖然偶爾會露出無奈的表情,卻從未真正拒絕過雌父……
也許這就是雌蟲的天性。
蘇蔚川如此想。
雌蟲總是渴望與自己的雄蟲保持親密的接觸,甚至通過肢體語言來表達依賴和愛意。
蘇蔚川雖然性格偏冷,非常不擅長表達情感,但他並不討厭塞西爾的親近。
相反,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偶爾會讓他的心裡泛起一絲暖意。
於是,蘇蔚川不再試圖讓塞西爾鬆開自己。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只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然後,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面前的屏幕。
新聞還在繼續,但上面的主播已經換了一個蟲。
主持蟲是一位舉止得體的中年雌蟲,穿著標準的職業裝,正以平穩的語調念著新聞稿。
其內容無非是些星際貿易協定、邊遠星球開發進展之類的不痛不癢的消息。
蘇蔚川漫不經心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撫著塞西爾環在他腰間的手。
突然,主持蟲的聲音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剛剛遞到手中的新聞稿上,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雖然,雌蟲很快恢復了專業表情,但那一瞬間的失態還是被鏡頭精準捕捉。
「現在插播一條最新新聞。」主持蟲的聲音比剛才略微提高了一些,透露出這條新聞的重要性,「據匿名蟲士透露,蟲皇陛下找回了失散多年的皇子,並爆出皇子與蟲皇陛下見面的近照。」
他停頓了一秒,似乎在確認消息的真實性,然後繼續道:「而經皇室發言蟲方面確認,此條消息屬實。」
屏幕一側出現了兩張照片。
左邊是蟲皇愷撒·羅斯切爾德·賽文斯的官方肖像,這位統治蟲族已達六十年的皇帝面容威嚴,眼神銳利,即使是通過影像,也能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權威。
右邊則是一張顯然是偷拍角度的照片,畫面上蟲皇正與一隻年輕雌蟲面對面站立,似乎在交談。
雖然畫質有些模糊,但能看清那隻年輕雌蟲的側臉。
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件足以震驚全蟲族的大事。
蟲族有著悠久而複雜的歷史,自文明誕生以來,已經經歷了三千多任蟲皇、一百七十個皇朝。
如今的政權是一千五百年的羅斯切爾德陛下建立的,被稱為新帝國。
而愷撒·羅斯切爾德·賽文斯則是新帝國第二十四代蟲皇。
按照傳統,每一任蟲皇的中間名都是「羅斯切爾德」,這是初代蟲皇的姓氏,象徵著血脈與權力的傳承;而「賽文斯」則來自現任蟲皇的皇夫——或者說是前皇夫——的家族姓氏。
蟲皇愷撒在位已有六十年,在這六十年間,他對外發動了五次大規模的星際戰爭,無數次小規模戰爭,均以勝利告終。
戰爭的勝利不僅擴張了領土,掠奪了大量資源,更讓蟲族在整個星際中的地位急劇上升,一躍成為最強種族之一。
與輝煌政績相對應的,是蟲皇備受爭議的私生活。
長期以來,星網上關於皇室的各種小道消息從未間斷。
「蟲皇與皇夫分居多年」、「蟲皇與皇夫各自有情蟲」、「皇夫背著蟲皇有上百位私生子」、「蟲皇恐患有不孕不育症」……
諸如此類的八卦傳聞層出不窮,真假難辨。
但其中,最為蟲族民眾所相信的,就是關於蟲皇可能不孕不育的猜測。
原因很簡單:蟲皇與皇夫菲尼克斯·恩特結婚四十年,僅在二十五年前誕下過一枚蟲蛋。
那枚蟲蛋孵化出的皇子,被視為皇室唯一的繼承蟲,但他卻在四歲時離奇失蹤。
皇室動用了大量力量搜尋,卻始終一無所獲。
皇子失蹤後,蟲皇的肚子再也沒有傳來任何好消息。
隨著時間的推移,星網匿名論壇上的討論越來越熱烈:
如果蟲皇真的沒有繼承蟲,那該怎麼辦?
是應該從遠親中過繼,還是修改繼承法,允許皇夫家族或其他貴族血脈上位?
這些問題不僅關係到皇室未來,更關係到整個蟲族的穩定。
而現在,這位流落在外二十一年的皇子,竟然被找回來了。
這對整個蟲族來說,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皇位繼承蟲的回歸,意味著政權交接的穩定,意味著皇室血脈的延續,也意味著無數圍繞繼承權而產生的明爭暗鬥可以暫時畫上句號。
塞西爾看著屏幕上的新聞,眼神變得深邃。
對此他確實感到意外,但意外的不是皇子被找回這件事本身。
事實上,塞西爾比絕大多數蟲都更早知道這個消息。
他意外的,只有這個消息被公開的速度太快了。
按照正常流程,皇子回歸這種重大事件,皇室應該會精心策劃一場發布會,選擇最合適的時機,以最隆重的方式向公眾介紹。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通過「匿名蟲士透露」、「偷拍照曝光」這種半地下式的方式倉促公開。
但很快,塞西爾就想到了原因。
蟲皇這麼做,很大概率是為了轉移公眾注意力。
就在不久前,全星網都被那條恐怖新聞刷屏。
一隻雌蟲在精神海暴動中失控,活生生吃掉了一隻雄蟲。
這條新聞引發了軒然大波,雄蟲權益組織上街抗議,雌蟲群體中也瀰漫著不安情緒,整個社會處於緊張狀態。
皇室和政府承受著巨大的輿論壓力。
而現在,皇子回歸的消息,無疑是一枚重磅炸彈,足以將公眾的視線從「雌蟲吃雄蟲」的恐怖事件上吸引開。
塞西爾幾乎可以肯定,這是蟲皇授意故意泄露的消息。
用一件大喜事,掩蓋另一件大悲劇。
除非發生更大、更爆炸性的事件,否則接下來至少一個星期,全星網所有媒體的頭條都將是這位失而復得的皇子。
新聞蟲會想盡一切辦法挖掘他的過去:
他在哪裡長大?
收養他的家庭是什麼樣的?
他受過什麼教育?
有過什麼經歷?
甚至可能連他喜歡吃什麼、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都會被扒出來。
至於那隻被活生生吃掉的雄蟲,以及這背後反映出的雌蟲精神海穩定問題、雄蟲保護制度漏洞等,很快就會被淹沒在皇室八卦的海洋中。
也許只有一小部分雄蟲和雌蟲還會記得,還會持續關注。
但對於大多數蟲族來說,只要事情沒有發生在自己身邊,他們總是健忘的。
塞西爾設身處地地思考,如果他是蟲皇,下一步會怎麼做。
舉行一場世紀婚禮,他快速得出結論。
為回歸的皇子安排一場盛大的婚禮,娶一隻身份匹配的雄蟲,通過這場婚禮向全蟲族展示皇室家庭的和諧與幸福,展示浪漫的愛情故事。
這不僅能進一步鞏固皇子的地位,還能讓民眾沉浸在喜慶氛圍中,徹底忘記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就在塞西爾沉思的時候,他感覺到懷中的蘇蔚川身體突然僵住了。
蘇蔚川盯著屏幕上那張偷拍照,眼睛一眨不眨。
蟲皇的臉他當然認識——作為帝國公民,誰不認識統治者的面容?
但照片上另一隻雌蟲的臉,卻讓蘇蔚川如遭雷擊。
那張臉太熟悉了。
深金色的頭髮,翡翠綠的眼睛,略顯秀氣的五官,以及左眼下方那顆小小的淚痣。
每一個地方,蘇蔚川都記得清清楚楚。
是盧卡斯。
蟲皇找回的那位皇子,竟然是盧卡斯!
盧卡斯·文森特——或者現在應該叫他的真名,盧卡斯·羅斯切爾德·恩特。
他是蟲皇愷撒·羅斯切爾德·賽文斯與皇夫菲尼克斯·恩特唯一的子嗣,因為某種意外流落民間二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