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劍尋了一處小院,離學士府只隔了兩條巷子。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一棵老槐樹,倒也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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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第二日便鬧著要去看,被福晉好說歹說按住了,只讓爾泰陪著阿德去送了些日用物件。
爾泰回來認真稟報,小燕子這才放了心。
可福倫心裡,卻沒那麼踏實。
當晚,書房裡只點了兩盞燈。福倫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卷舊檔,手裡捏著一枚玉扳指,慢慢轉著。
對面站著爾康和爾泰,兩人一看父親這架勢,便知有正事要談。
「關門。」福倫淡淡開口。爾康回身把門掩上,又走回來,與爾泰並排站著。
福倫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爾泰:「你老實說,蕭劍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爾泰心裡一緊:「兒子與小燕子成親前,便知蕭劍。此番尋來,也是因緣際會。他待小燕子極好,旁的……」
「旁的你不清楚。」福倫接過話頭,語氣淡淡,「你成親也有日子了,連你妻子的兄長是什麼人都不清楚,這說得過去嗎?」
爾泰低下頭:「是兒子疏忽。」
福倫沒再追問,只將手裡的玉扳指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看向爾康:「你怎麼看?」
爾康沉吟道:「兒子今日席間觀他言行,此人氣度不凡,言語間進退有度,絕非尋常江湖草莽。他說自己是鄉野之人,可那雙眼睛騙不了人——沉穩、銳利,像是見過大世面的。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他對小燕子的維護,不像只是兄妹之情。」爾康斟酌著用詞,「他那句『若有人欺她負她,絕不輕饒』,分明是衝著咱們福家來的。他是來給小燕子撐腰的,也是來試探咱們的。」
福倫微微頷首,目光又落回爾泰身上:「蕭劍進京那日,正是刺客行刺之前。你可曾想過,這兩件事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爾泰霍然抬頭:「父親是懷疑——蕭劍與刺客有關?」
「我沒有說他有關。」福倫抬手壓了壓,「但他出現的時機太巧。小燕子流落在外,他為何早不尋來晚不尋來,偏偏在此時找到?」
「他一個江湖人,身上背負的秘密太多了!且絕對還有底牌,你對他們蕭家又所知多少?」
這一連串問題砸下來,爾泰後背滲出冷汗。
他答應過小燕子,要讓她安穩度日。
可面對父親的追問,他若一個字不說,只會讓福倫更加疑心。
「阿瑪。」爾泰定了定神,開口道,「兒子不敢瞞您,蕭劍的來歷,兒子確實不曾細問。但兒子可以擔保,他絕不會害小燕子。」
「他此番進京,只是為了妹妹。至於刺客的事……兒子查過,恐怕與姜家餘孽脫不了干係,與蕭劍無關。」
福倫盯著他看了半晌。爾泰迎著父親的目光,沒有閃躲。
「你擔保?」福倫緩緩道,「你拿什麼擔保?拿你的命,還是拿福家的前程?」
爾泰一咬牙,跪了下去:「拿兒子的命擔保。若蕭劍當真居心叵測,兒子第一個不饒他。可若他只是一心為妹妹,兒子懇請阿瑪,莫要為難他。」
爾康在旁邊也勸道:「阿瑪,蕭劍此人雖來歷不明,但對小燕子的心是真的,虎毒不食子,兄亦不害妹。兒子斗膽,也信他幾分。」
福倫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
「罷了。」他擺了擺手,「你們兄弟都替他說話,我若再疑,倒顯得福家小氣。可爾泰,你給我記住,他若安分便罷,他若有一絲異動,你須第一個站出來。」
爾泰重重叩首:「兒子明白。」
福倫起身,走到他面前,彎腰將他扶了起來。燭光下,老人眉宇間的銳利褪去幾分,露出些疲憊與慈和。
「小燕子受了那麼多委屈回來,你多陪陪她。」他拍了拍爾泰的肩,「至於蕭劍……改日請他過府來,我親自同他喝兩杯。」
爾泰一怔:「阿瑪?」
「怎麼,我請他喝酒,你還不樂意?」
爾泰忙搖頭,咧嘴笑了:「樂意,樂意!兒子替大舅哥謝阿瑪!」
福倫瞪他一眼:「還沒查清楚就大舅哥,你倒叫得順口。」
爾泰嘿嘿笑著退出去,爾康也跟著出來。兄弟倆走在廊下,爾泰忽然停住腳步,嗓音低沉:「哥,謝謝你方才幫我說話。」
爾康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幫你。我是覺得小燕子這個哥哥,不像壞人。一個人的眼睛騙不了人,蕭劍看小燕子的時候,眼裡有心疼,也有愧疚。那種眼神,裝不出來。」
爾泰心頭一熱,伸手搭住爾康的肩:「哥,等這事過去了,我也請你喝酒。」
爾康撥開他的手:「先把你自己的事理清楚再說。還有,你那位大舅哥若真要常住京城,你得想個法子。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在學士府附近安家,京里那些眼睛,不會都瞎。」
爾泰點點頭,心裡已有了計較。
他回到自己院子時,小燕子正靠在床頭打盹。
燈還亮著,她手裡攥著一件做了一半的小衣裳,針線歪歪斜斜地擱在一旁。爾泰輕手輕腳走過去,把她手裡的東西取走,又扯過被子替她蓋上。
小燕子迷迷糊糊睜開眼:「你回來了?阿瑪說什麼了?」
「沒什麼。」爾泰坐在床沿,低頭看她,聲音柔柔的,「阿瑪說讓我多陪陪你,還說改日請大舅哥喝酒。」
小燕子眼睛一亮,困意去了大半:「真的?」
爾泰笑著颳了下她的鼻尖:「當然啦!快睡吧,明日我帶你去看你哥哥,他院裡入夜燈火好看,暖得很。」
小燕子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翻了個身,把手搭在他腿上。爾泰就著這個姿勢坐了許久,聽著她呼吸漸漸綿長,才輕輕吹熄了燭火。
黑暗中,他倚在床頭。阿瑪的話猶在耳畔,蕭劍的身份沉甸甸壓在心頭,想著往後那些免不了的風波。
手心裡纏著小燕子溫熱的手指,她腹中,懷著他的孩子。
福爾泰,他心底暗下決心。所有風雨都該由他一力承擔,只求護她平安,不再讓她沾染半分苦楚紛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