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小燕子換了衣裳,說什麼都要跟著爾泰進宮請安。
福晉本不想讓她去,說身子重了,宮裡路遠,磕著碰著可怎麼好。
小燕子卻執意要去,回來了不去給皇上和令妃娘娘磕個頭,心裡過不去。
福晉拗不過她,只好讓明月跟著,又囑咐爾泰寸步不離地守著。
進了宮門,小燕子腳步便慢下來。她許久沒走這條甬道了,兩旁的朱牆還是老樣子,琉璃瓦在日頭底下閃著光。
她忽然想起從前在宮裡當差的日子,想起令妃娘娘教她規矩,想起紫薇同她一道繡花的午後。心裡一酸,眼眶便熱了。
爾泰察覺她步子慢了,低頭看她一眼,輕聲問:「累了?」
小燕子搖搖頭,吸了吸鼻子:「沒有,就是……想她們了。」
到了令妃宮門外,還沒進去,便見帘子一掀,紫薇從裡頭快步迎了出來。
她今日穿了件淡紫的宮裝,發間只簪了一朵素白的小花,依然是那副溫婉模樣,可一看見小燕子,眼圈登時就紅了。
「小燕子!」紫薇幾步走到她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嘴唇抖了半天,只說出一句,「你回來了。」
小燕子眼淚「啪」就掉下來了,反手握住紫薇,哽咽不止:「紫薇,我回來了。」
兩人就這麼手拉手站在廊下,淚眼對淚眼,誰也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令妃在裡頭聽見動靜,扶著宮女的手走出來,見了小燕子,也是眼眶一紅,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令妃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溫的,「瘦了,你這孩子,在外頭吃了不少苦吧?」
小燕子埋在令妃肩頭,悶悶地叫了聲:「娘娘,」便再也說不出別的了。
令妃摟著她,眼裡含著淚,嘴角卻帶著笑,抬頭看向爾泰,微微頷首:「爾泰啊,這些日子你辛苦了。」
爾泰拱手行禮,徐徐開口:「娘娘言重。是臣該做的。」
紫薇立在一旁拭去眼角淚痕,上前輕輕握住小燕子的手,細細問詢她身體、孩子,又惦念她一路辛苦。
兩個姑娘便這麼絮絮叨叨地聊起來。進屋喝了半盞茶還沒停。
令妃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插一句嘴,問問小燕子胃口如何,夜裡睡得可好,又叮囑明月好生伺候著。
一屋子女人說說笑笑,倒把爾泰晾在了一邊。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聲通稟:「皇上駕到——」
小燕子趕緊站起來,還沒站穩,便見皇上一身明黃常服,大步走了進來。
他面容清癯了些,眉宇間卻依然是那副威嚴又帶著幾分慈愛的樣子。
一進門,目光便落在小燕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皇阿瑪。」小燕子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又補了一句,「女兒回來了。」
皇上沒應聲,只走到她面前站定,低頭看她。
小燕子心裡發虛,不敢抬頭,只盯著自己的鞋尖。
靜了片刻,皇上忽然開口,語氣淡淡的:「還知道回來?」
小燕子鼻子一酸,抬頭看他,眼裡已經蓄了淚:「皇阿瑪……」
「一聲不響就走了,連個招呼都不打。」皇上背著手,踱了兩步,聲音不高不低,「朕惦念你這麼久,你倒好,把朕這個皇阿瑪忘得乾乾淨淨。」
小燕子慢慢跪了下去,爾泰扶著她也跟著跪了下來。
小燕子仰著頭,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皇阿瑪,是女兒不好,女兒任性,讓您擔心了。女兒每天都在想您,想令妃娘娘,想紫薇,可女兒不敢回來……」
皇上哼了一聲:「不敢回來?你小燕子還有不敢的事?」
小燕子哭著一把抱住皇上的腿,把臉埋在他袍角上:「皇阿瑪您別生氣,您一生氣女兒心裡更難受了……女兒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亂跑了……您別趕我走,我好不容易才回來的……」
皇上被她這一抱,身子晃了晃,面上那層冷意卻繃不住了。
他低頭看著腳下這個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丫頭,嘆了口氣,彎腰把她扶起來。
「行了行了,別哭了。」他嘴上嫌棄,手上卻把她穩穩托住,「懷著身子的人,跪來跪去像什麼話。」
小燕子順勢緩緩站起來,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已經咧開嘴笑了,挽住皇上的胳膊晃了晃:「皇阿瑪,您不生我的氣啦?」
「誰說朕不生氣?」皇上瞪了她一眼,目光卻轉向爾泰。
那眼神可就和看小燕子時大不一樣了,涼颼颼的,帶著幾分打量。
「福爾泰。」皇上慢悠悠地開口,「朕把小燕子交給你,你倒好,把人給朕弄丟了幾個月,吃了這麼多苦,你說,這筆帳朕該怎麼跟你算?」
爾泰脊背一挺,跪得筆直,恭恭敬敬:「臣有負聖恩,請皇上責罰。」
皇上「嗯」了一聲,拖長了調子:「責罰是該責罰,可朕還沒想好怎麼罰。」
「你如今是額駙,朕總不能打你板子。朕把你調到御前侍衛營,每天天不亮就來當值,天黑透了再回去,讓你也嘗嘗什麼叫起早貪黑。」
爾泰心裡一苦,面上卻不敢露,剛要叩頭謝恩,小燕子便急了,拉著皇上的袖子使勁晃。
「皇阿瑪!他傷還沒好利索呢!胳膊上的口子那麼長,後腦的痂才剛掉,您讓他天不亮就進宮,他連覺都睡不夠,傷口怎麼養得好?」
皇上瞟她一眼:「朕懲罰他,你心疼?」
「當然心疼!」小燕子理直氣壯,又晃了晃皇上的胳膊,語聲軟糯,「皇阿瑪,您要罰就罰我吧,是我自己跑出去的,不關他的事。他為了找我受了那麼重的傷,還差點……差點就沒命了。」
「皇阿瑪,您就饒了他這回吧,大不了以後我常常進宮來陪您說話,給您端茶倒水,您想吃什麼我讓明月做了給您送來……」
她說著說著,又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討好:「皇阿瑪,我肚子裡的可是您的外孫。您把他爹罰去當值,沒人照顧我,您外孫可不答應。」
見小燕子處處維護爾泰,皇上眼底掠過幾分無奈,被她纏得沒法子,又聽她提起外孫,到底心軟了。
他伸手戳了戳小燕子的額頭,沒好氣地說:「你呀,就知道拿孩子說事。」
小燕子嘻嘻一笑,知道這關算是過了,趕緊回頭沖爾泰使眼色:「快謝恩呀!」
爾泰連忙叩頭:「臣謝皇上隆恩。」
皇上擺了擺手讓他起來,又看了他一眼,語氣緩了些:「傷真沒好利索?」
爾泰老實作答,皇上點點頭,沉吟片刻:「那便先養著。養好了再到御前當差。」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以後小燕子再有什麼閃失,朕唯你是問。」
爾泰鄭重應下。
小燕子在一旁偷偷沖他吐了吐舌頭,爾泰趁皇上轉身的工夫,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小燕子才不睬他,笑得更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