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養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小燕子日日親手端湯換藥,更多時候什麼也不做,就搬個小凳坐在床邊,跟爾泰說東說西。
她氣色一日比一日好,臉頰重新潤出薄紅,眼睛也亮晶晶的。從前那股子俏皮靈動的勁頭,又一點一點回到她身上。
蕭劍把這些看在眼裡,百感交集。
他分明記得,前些日子她還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
如今爾泰在她身邊,她整個人都鮮活了。他這做哥哥的,又是欣慰,又隱隱有些發酸。
可蕭劍從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既然認了妹妹,便要護她周全。若爾泰真能讓她這樣笑著過日子,那些前塵舊帳,他也就不計較了。
又過了半月,爾泰的傷已好了大半。後腦結了痂,左臂雖還不能使力,但也能慢慢活動。
阿德扶著他下地走了幾回,雖還有些虛,到底不用整日躺在床上了。這日蕭劍進來,只說了一句:「後日回京。」
爾泰先是一愣,隨即大喜,忙不迭道:「多謝大哥!」
蕭劍沒理他,只對小燕子說:「路上慢些走,別趕夜路。」
小燕子也高興,拉著蕭劍的袖子:「哥哥,你和我一起回去嗎?」
蕭劍撫上她的手背:「自然。你如今這身子,我不看著你平安進學士府,放不下心。」
兩日後,馬車備齊。小燕子被爾泰仔仔細細裹了件厚披風,才扶著上了車。
蕭劍騎在馬上,面色淡淡,只在那車簾落下前多看了她一眼,低低道:「坐穩了。」
小燕子沖他甜甜一笑:「有哥哥和爾泰在,我什麼都不怕。」
蕭劍沒說話,只一夾馬腹,走到前頭去了。爾泰坐在小燕子身側,悄悄握住她的手,沖她擠了擠眼,小燕子也回握住他。
馬車走得慢,到學士府時已是傍晚。
府門外早就得了信,福倫、福晉、爾康都在。小燕子被爾泰扶著下來,腳剛沾地,便見福晉迎了上來,眼眶泛紅,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想伸手又不敢碰她。
小燕子鼻尖一酸,提著裙擺就緩緩跪了下去。
「兒媳不孝,讓阿瑪額娘憂心了。」她聲音發顫,頭低下去,「是我任性胡為,離府多日,還累得爾泰為我奔波受傷。請阿瑪額娘責罰。」
福晉先是一驚,隨即眼淚便掉了下來,彎腰就去扶她:「快起來,地上涼!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你受了這麼多委屈,是咱們家護不住你,哪能怪你!」
福倫也上前一步,虛扶道:「快起來,你如今身子重,萬不可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爾康和爾泰也一左一右伸手去扶。爾泰幾乎是半抱半托地把她從地上帶起來,心疼道:「你跪什麼?錯的是我,你什麼都沒做錯。」
小燕子抬頭看了他一眼,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落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衝著福倫福晉露出一個濕漉漉的笑:「阿瑪,額娘,我在以後一定好好的,哪兒也不去了。」
福晉連聲道好,拉著她的手不肯放,又招呼人快備熱水和參湯。
福倫則把目光落在一直靜立在不遠處的蕭劍身上——小燕子的親生哥哥?
那個極俊朗的年輕人,眉目清逸,氣度沉穩,一身灰藍長衫,不聲不響,卻自有一股壓不住的氣場。
福倫面上不顯,只微微頷首。
蕭劍上前一步,拱手行禮,不卑不亢:「蕭劍見過福大人、福夫人。」
福倫客氣道:「不必太見外了。小燕子既入了我家門,便是我的女兒一般。你既是她兄長,大家以後便是一家人,快請裡面用茶。」
福晉已經牽著小燕子往府里走,一迭聲地吩咐人去擺飯。爾泰跟在一旁,眼睛一刻不離小燕子。
爾康走在他另一側,低聲問:「傷都好了?」
爾泰點頭:「好得差不多了。哥,這段日子辛苦你和家裡了。」
爾康拍拍他的肩:「你回來就好。父親前幾日還說你若再沒消息,他便親自出城去。」
爾泰心裡一暖,咧嘴笑了。
席上,福倫坐了主位,福晉拉著小燕子坐在身側,爾康、爾泰、蕭劍依次落座。
滿桌子精緻菜色,都是小燕子素日愛吃的。福晉不住給她夾菜,問她胃口如何,睡得可好,嘮叨里全是心疼。
小燕子乖乖地應著,忽而偏頭看蕭劍,見他坐得端正,吃得斯文,卻不大說話。
她便有些急,怕他受冷落,忙不迭地給他夾了塊炙肉:「哥哥,你吃這個,可香了!」
蕭劍看她一眼,眼裡浮起一點笑意:「你自己吃。別顧著我。」
福倫見狀,笑著舉杯:「蕭賢侄少年英雄,又如此疼愛妹妹,實在難得。來,老夫敬你一杯。」
蕭劍舉盞,客氣道:「福大人言重。蕭劍不過鄉野之人,粗通些拳腳,能護住妹妹已是萬幸。舍妹在府上,還望大人多擔待。」
「這是哪裡的話。小燕子是我福家的媳婦,我拿她當親女看待。她在外頭受的這些委屈,說到底,是我福家虧欠了她。」
說著,他嘆了口氣,又看向小燕子,語氣溫和:「過去的事,都翻篇了。以後你只管安心養胎,旁的一概不用操心。」
小燕子眼圈又紅了,重重點頭:「謝謝阿瑪。」
蕭劍也舉杯,鄭重開口:「蕭某敬大人一杯。舍妹若有不是,還請您多教導。但若有人欺她、負她,蕭某絕不輕饒。」
這話說得極平,卻字字有分量。福倫面色微凝,隨即撫須一笑:「應該的。爾泰能得你這樣的兄長指教,也是他的福氣。」
他看向爾泰,語重心長:「爾泰,蕭公子年少有為,你以後要跟著他多多學習。少讓我和你額娘操心。」
爾泰趕緊應下:「兒子明白。以後請大哥不吝賜教。」
蕭劍淡淡瞥他一眼:「你少氣我妹妹就成。」
小燕子「撲哧」笑出來,爾泰摸摸鼻子,望著小燕子一笑縱容:「我哪敢啊。」
一桌子人都笑了。福晉溫柔地拍拍小燕子的手,眼裡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飯畢,天色已暗。蕭劍起身告辭。
小燕子原本還笑著,一聽他說要走,臉立刻就垮了下來:「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我不讓你走!」
她急急地站起來,拉住他的袖子:「你好不容易來一趟,就不能多住幾天嗎?府里這麼多空院子,哪能沒你住的地方!」
蕭劍眉眼溺著溫柔:「我終究是外客,不便久留。你在府里好生養著,我改日再來看你。」
「什麼外客!」小燕子急了,眼圈說紅就紅,「你是我哥哥,你要是不喜歡住這,我讓人在京城附近給你置辦個宅子,總行了吧?」
蕭劍失笑:「我一個大男人,要那麼多宅子做什麼。天大地大,哪兒不能住。」
「我不管!」小燕子是真惱了,甩開他的袖子,背過身去,聲音發哽,「你就這麼走了,我在這裡連個撐腰的人都沒有……哥哥,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
蕭劍沉默了一瞬,看著她微微發抖的後背,終究敗下陣來。
他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滿腔溫柔盡付小妹:「別生氣了。我依你便是。我就在附近尋個住處,總不叫你尋不見我。再說了,我怎麼捨得離開你呢!」
小燕子猛地轉過頭,眼睛還紅著,卻已經笑了:「那你說話算話!要來看我,常常來!」
蕭劍伸手在她發上輕輕一拍:「算話。快進去吧,夜裡風涼。」
小燕子這才滿意,又過去跟福倫福晉說:「阿瑪額娘,我哥哥要在附近住下,以後常來看我,行嗎?」
福倫自然沒有不允,點頭道:「當然行。他是你的兄長,便是我福家的親戚。若在附近安頓,常來常往,府里也熱鬧。」
蕭劍拱手:「那便叨擾了。」
他轉身欲走,爾泰突然道:「大哥,你住哪兒?我讓人給你安排。」
「不必。你先養好你的傷,少讓我妹妹操心。」
爾泰又吃了個癟,卻也不惱,只笑著對小燕子說:「你哥哥是真不待見我。」
小燕子斜他一眼:「誰讓你成日油嘴滑舌,該!」
爾泰笑得更深,悄悄握住她的手:「可你今天跪我爹娘的時候,我都快嚇死了。以後別這樣了,咱們家不興這個。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在這個家,你誰都不欠。」
小燕子心頭一暖,也反握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