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擦亮,爾泰就醒了。
其實他一夜沒怎麼睡好。蕭劍到底沒讓小燕子留下,阿德在床邊支了個榻,鼾聲如雷。
爾泰聽了一夜,後腦還是疼,胳膊更不用說,可他心裡惦記著小燕子,天沒亮就睜了眼,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
小燕子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盅湯。
她今日換了件杏白色的衫子,臉色比昨天好了些,眼睛也不那麼腫了,隻眼下一圈淡淡的青。
爾泰一見她,眼睛便亮起來,支著身子就要坐高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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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慢點。」小燕子嗔他一句,把湯擱在案上,過來替他掖了掖被角,「夜裡睡得好不好?」
爾泰委屈地撇嘴:「你不在,我怎麼能睡好。」
小燕子睨他一眼:「還裝可憐。我哥說了,這幾日都不讓我在這屋睡。」
爾泰急了:「憑什——」
「憑你裝失憶。」小燕子輕飄飄打斷他,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哥哥還沒消氣呢。他說了,什麼時候你把這傷養出個樣兒來,什麼時候再談別的。」
爾泰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哥這是要把我們分開啊小燕子,你可得向著我。」
小燕子「哼」了一聲,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送到他嘴邊:「我若向著你,昨晚就留下了。」
「今日哥哥出門辦事,我才能過來待久些。你老實喝湯,少想那些有的沒的。」
爾泰乖乖張嘴,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瞧。湯是山藥排骨湯,燉得濃香,順著喉嚨暖下去。他這些日子難得這樣安安靜靜地看她,越看越覺得心口發漲。
「小燕子。」他咽下一口湯,忽然輕聲喚她。
「嗯?」
「等我能下床了,咱們回家吧。」
小燕子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爾泰神色認真,眼裡帶著溫柔。
「回學士府?」她小聲問。
「嗯。回咱們自己的院子。那兒清淨,也沒人管著,你想睡到幾時就睡到幾時,想吃什麼就讓廚房做。」他笑了下,「也不用再被你哥哥盯著,跟防賊似的。」
小燕子被他說得臉一熱,低頭攪了攪湯:「哥哥是擔心我。再說了,你本來也活該被防著,誰讓你……」
「誰讓我裝失憶。」爾泰接得飛快,又笑著湊近她,「可昨晚我一句假話沒有。我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
小燕子咬著唇,想笑又不肯笑,只把一勺湯塞進他嘴裡:「喝你的吧。」
兩人正鬧著,外頭阿德忽然咳了一聲。
小燕子手一頓,爾泰也收了嬉笑,兩人齊齊往門口看去。
就見蕭劍大步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清早的涼氣。
他掃了一眼屋內情形,目光在爾泰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小燕子手裡的湯碗上。
「哥哥,你不是說午後才回?」小燕子有些心虛地縮了縮手。
「事情辦得順,便回來了。」蕭劍淡淡道,又看向爾泰,「你倒是好福氣,天天有人給你端湯送水。」
爾泰乾笑:「托大哥的福。」
蕭劍沒接話,只拖了把椅子坐下,長腿一架,擺出一副要長談的架勢:「你昨日說,姜家的事已經料理乾淨?」
爾泰神色一正:「是。姜盈手裡的東西我都拿回來了,人也交給該交的人了。外頭不會再有人藉此興風作浪。」
「你確定?恐怕這次刺客沒那麼簡單吧。學士府那邊呢?」蕭劍直視他,「你父親可知道你受傷的事?這些日子你一直不露面,京中不會沒有風言風語。」
爾泰默了一瞬,開口道:「我傳了信回去,只說在外查訪。父親雖知曉,但未多問,心裡怕是已有計較。」
「等傷好些,我會先送小燕子回學士府,讓她好好安胎。」
蕭劍挑了挑眉:「你讓她一個人回去?」
爾泰搖頭:「自然不是。我陪著她回。只是——」
「只是什麼?」
爾泰猶豫片刻,看了小燕子一眼:「只是我若現在回去,被府里問起,免不了要說些姜家的事。」
「我不願當著小燕子的面再談這些糟心事。她如今身子重,聽不得那些打打殺殺。」
小燕子心口一軟,卻沒插話。
蕭劍沉默片刻,抬眼看他:「你倒是有心。」
爾泰一喜:「那大哥是同意了?」
「我什麼時候說同意了?」蕭劍冷哼,「我妹妹回不回學士府,什麼時候回,怎麼回,還得從長計議。」
「你昨日那裝失憶的帳還沒算清,今日便想把小燕子拐回去,福爾泰,你當我是死的?」
爾泰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我也沒繞開您啊……這不是跟您商量呢麼。」
「商量?」蕭劍冷眼掃過來,「你分明是先斬後奏,哄得小燕子點了頭,才來我跟前賣乖。」
「天地良心!」爾泰舉起沒傷的那隻手,「我絕對沒有哄騙她,我是真心實意想帶她回家養胎。大哥,您可以不信我,可您總信小燕子吧?」
小燕子在一旁抿嘴笑,看爾泰急得臉都紅了,終於出聲:「哥哥,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回學士府有丫鬟婆子照看,不會累著的。再說……我也確實想回家了。」
她最後幾個字說得輕,卻像一片羽毛落在爾泰心上。他轉頭看她,眼睛亮得驚人。
蕭劍看看妹妹,又看看爾泰,眉頭擰成個疙瘩。
半晌,他長嘆一聲:「罷了。你要護著他,我還能真打斷他的腿不成。」
他站起來,走到爾泰跟前:「你記住今日說的話。若再讓小燕子受半分委屈,我不管你傷沒傷好,先卸你一條胳膊。」
爾泰忙不迭點頭,又覺得不對,小聲問:「那……另一條呢?」
蕭劍氣笑了:「另一條留著抱孩子。」
小燕子「撲哧」笑出來,爾泰也跟著傻笑。蕭劍無語,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
「回學士府之前,把阿德留下。」
爾泰一愣:「為什麼?」
「給你當拐杖。」蕭劍頭也不回,「你現在這德行,連我妹妹都扶不動。路上若遇著不長眼的,還指望你護著她?」
爾泰被噎得說不出話,心裡卻暖洋洋的。他望著蕭劍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謝謝大哥!」
蕭劍腳步一頓,沒回頭,只擺了擺手:「少來。等小燕子平安生產,再叫不遲。」
爾泰靠在床頭,嘴角咧得老高。小燕子坐過來,把最後一口湯餵給他,笑道:「傻笑什麼?」
「你哥哥還是認我的。」他美滋滋地咂了咂嘴,「不光認我,還讓阿德給我當拐杖呢。」
小燕子白他一眼:「那是哥哥心疼我好不好。」
「那也是愛屋及烏。」爾泰振振有詞,「這說明在你哥哥心裡,我至少是那隻烏了。」
小燕子被他這歪理逗得直笑,伸手戳他額頭:「你呀,就貧吧。等回了學士府,看你還敢不敢這麼沒正形。」
爾泰順勢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柔聲道:「回了家,我只會對你更好。小燕子,謝謝你。」
小燕子一怔:「謝我什麼?」
「謝你還願意跟我回家。」他輕聲說,眼裡的笑意輕輕一圈圈盪開,「謝你還願意信我。謝你……一直沒有丟下我。」
小燕子鼻尖一酸,忙別過臉去,聲音帶著點嬌氣:「誰要丟下你了,倒是你,下次再敢裝這裝那,看我不讓哥哥真卸你胳膊。」
爾泰低笑,把她的手拉到唇邊,輕輕一吻:「不會了。以後我什麼都跟你直說。」
小燕子這才轉回臉,眼尾彎出柔和的弧度,那份輕快的暖意直接露在臉上:「這還差不多。」
話音落時,爾泰順勢低頭,沒有倉促莽撞,唇瓣擦過她的側臉,落在靠近嘴角的地方。
淺淺一觸,停留不過瞬息,卻足夠滾燙。
他沒有退開太遠,鼻尖還離她很近,望著她泛紅的面頰,心底早已心猿意馬。
他抬起指尖,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再次尋上她的唇,輕柔綿長,滿是珍視。
片刻之後才緩緩分開,右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掌心貼著衣料,一圈又一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屬於他們血脈相連的微小悸動。爾泰的眉眼舒展成一片深邃的溫柔,他微微低下頭,目光專注地凝視著她的肚子,嘴角漾開一抹滿足至極的笑意。
小燕子看著他眼底化不開的濃情,看著他平日裡握刀拿劍的手,此刻只為了她和孩子,這般小心翼翼地流連。心底最深處被幸福感填得滿滿當當,沒有一絲空隙。
她忽然覺得,哪怕此刻窗外是狂風驟雨,只要這個男人坐在她身邊,她的世界便永遠春暖花開。
一股難以名狀的滿足湧上心頭。小燕子身子向前傾了傾,溫軟的唇瓣帶著幾分俏皮與滿腔的愛意,落在了爾泰的側臉上。
也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的心尖上。
爾泰身形微頓,清俊的眉眼瞬間柔和得一塌糊塗,只剩下獨獨屬於她的溫柔繾綣。
他抬起手,掌心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包裹上她的側臉,溫柔又安穩:「怎麼突然這麼黏人?」
小燕子沒有說話,只是將臉頰更緊地貼在他的掌心裡。
她看著他,眉眼彎彎,笑得清甜軟糯,用力點了點頭。
爾泰的手指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將她鬢邊的碎發順到耳後。拇指在她眼角處繾綣地摩挲著。
眼神專注,寸寸纏綿,落在她臉上捨不得移開。
他低下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的呼吸交融,「小燕子。」
他輕聲呢喃:「真好。」
簡簡單單兩個字,分量卻重得很。
如今心愛的人在懷,腹中還有屬於他們的孩子,歲月安穩,所愛皆在眼前。
他的鼻尖輕輕蹭了蹭她的,眼底滿是柔軟,又低聲重複一遍:「有你,有孩子,真好。」
世間萬般繁華,萬般風景,於他而言,都不及懷中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