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蕭劍回到宅子裡。
小燕子正坐在床頭,手裡攥著一塊拼縫了一半的小衣裳。
她聽到門響,猛地抬起頭來,見是蕭劍,眼底的緊張倏地退了,換上一抹松落落的笑。
「哥哥,你回來了。」她放下針線,迎上來,手已經自然地挽住了蕭劍的胳膊。
她的肚子有些顯了,走起路來慢騰騰的,蕭劍由她挽著,側過頭看她:「飯吃了沒有?」
小燕子點點頭,他伸手扶她到椅邊坐下,自己坐在她對面坐了,目光落在她腹上,又看了看她的臉。
她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可下巴還是尖尖的。
「哥哥,你去哪兒了?」小燕子兩手捧著臉,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她如今對蕭劍依戀得很,蕭劍出門半日,她便坐不住,時不時跑到院門口張望。
嬤嬤拿她沒法子,只能一遍遍地把她勸回屋裡,可小燕子還是等著。
蕭劍沉默了一下,他抬起眼,聲音平得沒有多少波瀾:「去城裡辦了點事。順道走了走。」
小燕子眨眨眼,看著他。
她也不是當初那個什麼都看不出來的小姑娘了。蕭劍雖笑著,可那笑只停在嘴角,沉不到眼裡去。
她抿了抿唇,沒有追問,只把手裡的針線重新拿起來,低頭繼續縫。
蕭劍看著她低垂的腦袋,心裡那根繃著的弦又動了:「小燕子。」
「嗯。」
「爾泰他……」
小燕子的手猛地一抖,針尖刺進手指,她輕吸了口氣,把手指縮回來,含在嘴裡。
蕭劍見狀,忙掏出帕子替她捂住指腹:「怎麼這樣不小心。」
小燕子低著頭,沒看他,只輕聲道:「沒事。」
蕭劍看著妹妹,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鬆開她的手,把帕子疊好放在桌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
「小燕子,哥問你一句話。你……還想他嗎?」
「你心裡……還放不放得下福爾泰?」
小燕子怔住了。
她像是被這個問題定在了原地,臉上的神情一點點僵住。她想笑,可嘴角動了動,到底沒彎起來。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塊拼縫了一半的小衣裳,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那些歪歪扭扭的針腳,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想。」
蕭劍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一扯。
他看著她,沒有作聲。
小燕子又說:「我每天都想,總是無意間就想起他。想他是不是還在找我,想他是不是已經忘了我,想著想著,心就好痛。」
她抬起眼,對上蕭劍的目光,眼睛裡有薄薄一層水光,可到底沒掉下來。
她努力彎了彎嘴角:「可我不能想。我只要一深想,我就好難過。」
「所以我不去想。我現在有哥哥,有孩子,我覺得這樣就夠了。真的。」
她說著,還用力點了點頭,像要說服蕭劍,也像要說服自己。
蕭劍的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他怎麼會看不出來?
她晚上會在睡夢裡小聲呢喃。她根本忘不掉。
她只是把那個人鎖起來,鎖在心裡最深最疼的角落裡,連自己都不敢去碰。
他不是看不出,只是捨不得戳破。
「小燕子,如果……我是說如果,」蕭劍斟酌著措辭,「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他當初寫休書,是有苦衷的,你會原諒他嗎?」
小燕子的眼淚終於撐不住了,「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
她沒有去擦,只是用力搖頭,吸著鼻子說:「哥哥,你別說了……別說了……」
蕭劍見不得她哭,起身走到她身邊,把她攬進懷裡。
小燕子順勢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腹間,肩膀一下一下地抖著。
她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壓抑了太久的哽咽。
「哥哥,他已經不要我了,他寫了休書,把我一個人丟在別的地方,我等到最後一刻,他都沒有來,我用了好長好長時間才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不要我了,他說再也不想見到我。可我又忍不住想他……哥,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明明有你了,我明明有孩子了,可我還是會想他……我晚上睡覺,醒過來的時候總以為他還在旁邊。」
「可是什麼都沒有……我要花好大的力氣才能適應,我已經沒有他了……」
她越哭越厲害,眼淚把蕭劍的衣袍浸濕了一大片。蕭劍一手拍著她的背,一手按著她的肩,閉上眼,心裡又疼又躁。
他想說,那個男人今天為了你差點要跟我拼命。
他想說,那個男人從來沒有放棄過她。
他想說,他也許真的知道錯了。
可這些話,他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怕一旦說了,小燕子就會心軟,會動搖,會想要回去,他不能讓她回去,他不能讓她再回到那個讓她流幹了眼淚的地方。
小燕子抬起頭,抓住了蕭劍的袖子:「哥哥,我不要他了,我不要任何人,我只要你和寶寶就夠了。」
「其他的……其他的我都不想了,不在意了。」
蕭劍抱著她,手臂慢慢收緊:「好,哥哥會永遠在你身邊。其他的,我們都不想了。」
他低聲勸哄,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她的發,嘴上這麼說著,心裡翻湧的話,卻沒有說出口。
小燕子在他懷裡點了點頭,抽抽搭搭地,過了好半晌才慢慢止住。
蕭劍打橫將她抱起,放在床上。她縮進被子裡時,手還抓著他的袍角不肯放。
蕭劍由她抓著,側身坐在床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歇息會兒。哥在這兒。」
小燕子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眼皮慢慢合上。
蕭劍便一直坐著,背靠著床頭,屋裡只有炭盆偶爾爆出的火星,和小燕子逐漸綿長的呼吸。
許久,小燕子忽然翻了個身,輕輕叫了一聲:「爾泰……」
蕭劍的肩膀一僵。
他轉過頭,只見小燕子側著身子,眉心微微蹙著。
蕭劍的拳頭在袖中猛地攥緊,又慢慢鬆開。
他看著妹妹熟睡中的臉,嘴巴癟著,忽然有些不敢看,別過頭去,望向窗外。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能心軟。不管福爾泰是否真有苦衷,他把小燕子一個人丟下的那些日子,都是真的。
蕭劍伸出手,輕輕地覆在她的被子上,「哥在呢。」他低低地說,「別怕。哥守著你。」
小燕子似乎聽見了,眉頭漸漸鬆開,又沉沉睡去。
蕭劍靠在床頭,直到她的呼吸再次平穩,他卻覺得,自己的心比門外的寒風,還要冷上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