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像一尊被驟然激活的石像，方才的頹敗瞬間被一股洶湧的戾氣取代。
他的眼睛還紅著，可整個人的氣勢已經變了，渾身的血都熱了起來。
他一把抓起方才被奪下、靠在門邊的短刀，轉身就朝院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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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他低吼一聲，「備馬！把人都給我叫上！」
「你幹什麼？」爾康低喝，一把扣住他的胳膊。
「我去追他，他把我妻子藏起來，就這麼走了？當我福爾泰是死的？」
他掙開爾康的手，阿德和幾個家丁想攔，被他通紅的眼睛一掃，都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爾康追上去，再次扣住他的肩膀，厲聲道：「爾泰！你冷靜點！你追出去又能怎樣？他敢隻身闖府，就說明他早有準備。」
「你現在追過去，就是逼小燕子恨你！你讓她挺著六個多月的身子，再被你那幫人嚇一次？」
爾泰猛地轉身，甩開爾康的手，眼中血絲密布，目光冷得駭人。
「你讓我怎麼冷靜？她在外面，大著肚子，不知道吃沒吃上熱飯，睡沒睡上暖被！我不能再讓她待在那個來路不明的人身邊，多一天都不行。」
「她若不想走呢？」爾康的聲音壓得極低，卻一字千鈞。
「你帶這麼多人，你覺得她看見會怎麼想？爾泰，你這不是接她，是逼她。你不是想她回來嗎？那你就先別做讓她害怕的事！」
「我怕的是失去她！」爾泰吼了出來，聲音在空寂的庭院裡炸開。
「我顧不了那麼多了，她躲我，怕我，恨我，都沒關係。」
「可我不能連她在哪兒都不知道！她離開我以後過的是什麼日子，你知不知道？我只要一閉眼，到處都是她。」
「我受不了了。我真受不了了。今天我要是再這麼等下去，我會瘋。」
「我要找到她，我要親口告訴她！」
「爾泰！」一聲蒼老而沉怒的低喝從階上傳來。
福倫一雙眼睛冷得發亮。他看著自己這個一向穩重，但只要碰上小燕子的事，幾乎要發瘋失控的兒子，面色沉如寒潭。
「你當這學士府是什麼地方？由著你這樣橫衝直撞地胡鬧？你今日就算追上去，把人砍了，殺了，小燕子就會回來？她只怕會跑得更遠，恨你更深！」
爾泰的身體僵住，終究沒有吼回去。可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有無數把火在裡面燒。
他偏過頭，不看福倫，只死死盯著大門外空蕩蕩的長街，像是要把它盯穿。
福倫一步步走到爾泰面前，他抬手按在他緊繃的肩頭上。
「你聽著。」福倫的聲音和緩了下來，卻字字如釘，「蕭劍今日敢來，就說明小燕子在他手裡是安全的。他若要害她，就不會來跟我們廢話。」
「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去拼命，是讓人先靜下來。讓小燕子知道，福家不是虎狼窩。讓你自己先像個人樣，她才不會一看到你就想逃。」
爾泰的喉結重重滾了一下，眼裡的瘋狂被一層極薄的水光壓了下去。
福倫還想說些什麼，可張了張嘴，到底沒有說出口。
他太了解小兒子了。爾泰從小性子清冷，能忍，可一旦碰到底線，十頭牛也拉不回。
如今小燕子就是他的底線。福倫沉默片刻，只說了一句：「人帶夠！」
阿德愣了，爾康也怔住了。
「府里的家丁，加上你手下的暗衛，一共不到二十。」福倫目光沉沉地看著爾泰，「你既要去，就多帶幾個。」
「我和你大哥即刻進宮，分頭行動，求皇上給你指個由頭在京畿行走，查起來也名正言順。
「但今天——你給我記住四個字：不許傷她。」
爾泰猛地抬頭，眼眶一熱。他看著福倫，最終只擠出兩個字：「阿瑪！」
福倫沒再說話，只揮了揮手。
爾康突然轉身去取自己掛在廊下的佩劍：「我跟你一起去。」
「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爾康把劍往腰間一系，「蕭劍那人深藏不露，你身邊這些人未必近得了他的身。」
「多我一個，總歸多一分把握。再者，若小燕子看見你沉不住氣，我也好攔一攔你。」
爾泰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語氣又冷又硬：「大哥，這事跟你無關。你別去。」
「爾泰——」
「我說了別去！」爾泰轉過身來，正面對上爾康的目光。
他眼裡的火氣壓下來，像被一層薄冰封住了，可那冰面之下翻騰的熱度更叫人不安。
「她是我妻子。我欠她的，我自己去接。你若去了，她看見我們兄弟兩個一起圍著她，會怎麼想？會覺得福家合起伙來逼她，我不敢再賭了！」
「她不會回來，只會跑得更遠。再說，若是出了什麼岔子，阿瑪和額娘身邊，總得有個人。」
爾康被他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他看著爾泰，見他雖還紅著眼，可那眼神已不再像方才那般狂亂，反倒透出一種冷靜的決絕。
這種決絕比憤怒更叫人無從辯駁。
「那你答應我，不要硬拼，不傷人。」爾康的聲音也沉了下來，「明日天亮之前，如果你沒回來，我就去找你。」
爾泰轉頭望向門外的長街，下頜線繃成一道鋒利的弧度。他緩緩點了點頭，低聲道：「我答應你。」
爾康沒再攔。他退到一旁，看著阿德領人集結。
片刻後，前院聚了二十餘騎，爾泰翻身上馬，勒緊韁繩，目光如鐵。
「走！」他低喝一聲，策馬衝出了府門。身後二十餘騎緊隨其後，馬蹄聲如滾雷，在長街上轟然碾過。
爾康站在門前，眉頭緊鎖，福倫不知何時走到他身旁，望著同一個方向，低聲道：「他既不要你去，就說明他想自己扛。你由他。」
「我是怕他扛不住。」爾康重重嘆了口氣，「小燕子若還是不肯見他，他這一腔火，怕是要把自己活活燒死。」
「我更擔心的是，他這一去，還不知收不收得住。」
福倫沒有接話，負手站在他身旁，面色凝重，卻沒有再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