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湛一句話輕飄飄落下。
小燕子眼底籠著一層淺淺的羞惱,她本是姑娘家,被人這般暗戳戳調侃,句句暗指她眉目偏柔,像女子家人,瞬間被戳中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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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反駁,一旦語氣過激便會暴露女兒情態,若是強行辯解,反倒欲蓋彌彰。
一時之間,竟是徹徹底底語塞無言。
周遭友人面面相覷,滿臉茫然。
不知這陌生公子為何無端搭訕,又為何說出這般奇怪的話。
大家不明所以,暗自打量著樣貌出挑的那湛,又看看突然失語,神色怔忡的小燕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僵持。
這俊美公子的一句「家中若是有姐妹,必定姿容絕色,貌美動人吧」入耳的剎那,永琪的一雙眸子陡然冷了下來,沉沉睨向他。
隨即下意識側過眼眸,看向小燕子。
這人分明意有所指,話里藏著戲謔與試探,字字都在故意拿捏她,逗弄她。
他的目光太過直白,帶著打量,玩味,還有一種漫不經心的侵略感,鎖在小燕子的眉眼上,寸寸描摹,毫不避諱。
這樣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刺得永琪心口發緊,隱隱泛出酸意與不悅。
他眼底的溫煦褪去,周身氣息無聲收緊,不複方才從容。
他沒有立刻開口插話,也沒有驟然發作,到底是皇家教養,顧及場合體面。
可垂在桌下的手,早已默然微繃,克制著心底翻湧的異樣情緒。
而小燕子斜後方的爾泰,將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他清晰的看見小燕子僵硬的身形,看見她泛紅的耳尖,還有眼前這位俊逸男子,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戲弄她。
難道他們認識?
他清楚,小燕子今日喬裝掩身,可這位男子眼底分明是瞭然的篤定與玩味。
爾泰素來心思深沉,察人入微,雖然看不懂兩人之間的暗流,卻瞧得出此人步步緊逼,居心不良。
他句句不點破,卻句句都在戳她的軟肋,擺明了故作調侃,蓄意打趣。
一時之間,爾泰望向那名氣度桀驁的男子眸光微涼,分寸自持,卻已然生出了清晰的排斥與提防。
他上前邁出步子,不動聲色橫身擋在那湛面前,恰好隔開他那道似要將人看透的視線。
爾泰舉止自然,不顯刻意,替小燕子擋去了審視的目光,又維持著席間體面。
他抬手朝旁邊揚了揚聲,溫和喚道:「小二,取一副新酒盞來。」
不多時酒盞奉上,爾泰親自斟滿,抬手舉杯,朝著那湛淺淺致意,開口便是初見識交的禮數,卻字字有意。
「這位仁兄素未謀面,往日並無交集,今日初見同席,恐怕是一時眼生,錯把舍弟認作舊時了。」
「人海相逢即是有緣,我敬仁兄一杯!」
說完便舉杯微傾,端雅大方。
那湛抬眸,目光落在爾泰刻意相護的身影上,隨即漾開一抹似笑非笑的淺弧。
他早已看穿爾泰心思通透,分明瞧破自己認出了那人女扮男裝,此刻才特意上前擋護,岔開話題。
明著是初見交好,實則是替她解圍,暗示自己適可而止。
那湛眸光深邃含趣,他不牴觸,執起自己酒盞,緩緩抬手回敬。
兩人隔空對舉,目光交匯,神態各藏深意。
席間眾人本就覺得氣氛微妙,見爾泰出面順勢緩和場面,爾康立刻笑著抬手舉杯,儘是世家子弟圓滑的場面氣度。
「這位仁兄看著面生,想必是初來京城,方才不過幾句閒話!」
「大家有緣在此相逢,實屬幸會,初次相見,無以為敬,薄酒一杯,聊表心意!」
大家紛紛附和,跟著舉杯,一時觥籌交錯。
祝酒聲,寒暄聲交織成一片熱鬧。
那湛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指尖輕輕叩了叩酒盞邊沿,提著酒壺,繞過爾泰,再次來到小燕子面前。
他微微俯身,目光掃過小燕子故作鎮定的眉眼,勾起一抹淺淡卻深意十足的笑,率先舉杯:「方才是在下唐突,貿然打擾,多有冒犯,現下特意過來,敬兄台一杯,權當賠罪。」
小燕子拱手行禮微微頷首,壓著嗓音儘量沉穩:「公子言重了,不過幾句閒話,何須掛懷,賠罪更是不必!」
她心中清明,今日已然飲了好幾輪酒,若是再接著往下喝,定然要醉。
一旦醉酒失態回宮,以現在的處境,必定瞞不過太后,皇后的耳目。
太后本就對她私自出宮,微服打扮頗有微詞,若是再撞見她在外醉酒,必定心生不滿,嚴加訓誡。
……
這人可真是難纏!小燕子對他印象簡直糟糕透了!
她臉色微僵,張了張嘴,正想尋說,一道挺拔的身影驟然從旁側斜插而來,快而不顯突兀,正是始終留意這邊的爾泰。
不等小燕子開口,也不等她抬手接酒,他已然不慌不忙精準握住那湛遞出的酒盞,動作自然,先一步開口:「這位仁兄實在太過客氣,席間玩笑本是常事,何來原諒之說!」
不等那湛回應,爾泰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看向他的眼神依舊平和,卻帶著寸步不讓的堅定,明明白白宣告:此人有我護著!
那湛看著空盞,又看向爾泰身後只露出半片衣袂的小燕子,眉梢微挑,反倒輕笑一聲,意有所指:「閣下對令弟當真細心周到,叫在下意外。」
這話里藏著試探,也藏著看破的調侃,直指兩人關係不一般。
爾泰面色不改,淡然回懟:「護持賓客本就是分內之事,兄台不必多想!」
既解釋了自己的舉動,又順勢將話題引回席面客套,不動聲色化解了僵持。
那湛看得出來,這人護得極緊,心思藏得很深。
他並未再多做糾纏,也無意在鬧市酒樓惹人注目,抬手與在座眾人舉杯示意。
禮數周全,疏離有度,以稍作休憩為由,淡然告辭離席。
他轉身那一刻,沒有回頭環顧眾人,只借著側身的餘光,眸光幽幽一轉,深深地看了小燕子一眼,似是將她的模樣刻在心底。
目光停留不過瞬息,帶著無聲的暗流涌動,意味深長,耐人琢磨。
那湛轉身走遠,衣袍的弧度漸漸消失在簾幕之後,席間緊繃的氣氛才算徹底鬆緩下來。
眾人緩緩落座,面上重新覆起溫和的神色,只是紫薇看向小燕子的目光帶著幾分顧慮。
柳紅湊過來輕輕撞了撞小燕子的胳膊,滿眼疑惑:「小燕子,你當真認識方才那人?」
她回想方才一幕,那人無端上前搭話,話里話外都透著古怪。
眼神深邃又張揚,周身氣場凜冽瀟灑,眉眼骨相更是俊美得過分,舉手投足全然不似京城尋常世家子弟,野性難馴,氣質殊異。
柳紅蹙了蹙眉,小聲續道:「這人好生奇怪,平白無故過來搭訕,說話陰陽怪氣的,一點分寸都沒有。」
「是呀,看著絕非普通市井閒人,反倒像是遠道而來的世家貴胄,總之來歷不明,怪得很。」紫薇回想分析道。
小燕子心頭餘波未平,想起那日巷口的爭執,又憶起他方才意有所指的調侃,心口一陣發悶。
她指尖攥著衣料,語氣平淡無波,一字一頓淡淡開口:「不認識。」
不過萍水相逢的一次衝撞,本就算不得相識。
短短三個字,輕淡利落,斷了所有閒話,她現在的困擾夠多了,再也不想節外生枝。
爾泰將她這句答覆聽得清清楚楚,薄唇微抿,不知在想些什麼。
永琪更是神色冷沉,默默將那人樣貌記在心底,暗暗警惕,只當是日後需要多加提防的陌生人。
大家很有分寸地不再追問,笑著轉了話題,眾人飲酒說笑,慢慢將這段小插曲,輕輕揭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