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日當空,暖光傾瀉而下,灑滿整座御花園。
微風卷著花木清香,也卷著幾名宮女壓低的竊竊私語。
爾泰剛處理完皇上交辦的公務,一身常服,步履沉穩,順著宮間青石小徑緩步穿行,打算循近路出宮回府。
行至曲徑拐角,林石掩映,恰好遮住身形。
他本無意駐足,偏那幾句碎言一字不落地落進耳朵里。
幾個宮女斂著裙裾立在假山陰影里,四下無人管束,便壓低嗓音湊在一處,半點沒留意有人途經。
「哎,你方才瞧見沒?還珠格格想去景陽宮給愉妃恭賀生辰,竟被掌事嬤嬤硬生生攔在了宮門外!」
「唉,誰不知愉妃不喜格格,今日更是半點情面都不留,我看格格軟聲求懇,就是沒有讓她入內。」
「堂堂皇上寵愛的格格,就那樣被當眾擋在宮外,顏面掃地,看著都可憐!」
「可不是嘛,僵持了好一陣子,最後格格狼狽離去,瞧著眼眶都紅了呢……」
「我聽景陽宮的一個灑掃老鄉說,愉妃中意的五福晉可是欣榮格格!」
「噓,小聲點!」
爾泰前行的腳步猛的剎住,原本平和的眼眸倏然暗沉下去,眸底翻湧著疼惜,慍怒,還有護犢般的隱忍戾氣。
他心底狠狠一揪,密密麻麻的酸澀與心疼鋪天蓋地漫上來。
小燕子清傲要強,骨子裡矜貴自持,何時受過這般當眾折辱?
被愉妃冷待,被嬤嬤攔駕,已是萬般難堪,如今還要被這些宮人們背地裡肆意妄論,嚼人閒話,拿她的失意當談資。
憑什麼?
爾泰垂落的手不自覺攏緊,周身氣場瞬間冷了下來。
他壓著心頭翻湧的怒火,緩步從林影里走了出來。
「住口!」
爾泰身形一現,自帶懾人的威嚴,目光凌厲直直掃向那幾個還在竊竊私語的宮女。
宮女們聞聲回頭,撞見他陰翳的眼神,頓時嚇得渾身哆嗦,臉色煞白,慌忙垂首噤聲,連大氣都不敢喘。
爾泰薄唇緊抿,聲線冷硬,不帶半分溫度,字字帶著施壓砸過去:「宮闈重地,皇家是非,也是你們敢隨意置喙議論的,都不想要腦袋了嗎?」
他眼神愈發冰冷,眸光沉沉:「管好你們的嘴,守好自己的本分。若再敢多嘴多舌,妄議主子家事,定不輕饒!」
話音落下,宮女們嚇得連連磕頭認罪,低著頭倉皇退走,半點不敢逗留。
四下終於安靜了。
只余清風穿過枝椏,簌簌作響。
爾泰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去找她。
他凝眉思忖,放心不下,欲趕往漱芳齋,一定要看看她如今模樣。
爾泰旋過身,邁起沉穩步伐,正要拐出宮道岔口。
剛轉過轉角,目光一掃,腳步硬生生頓住。
是她。
小燕子在前方長街上走的虛浮緩慢,雙手木訥地托著錦匣,眼神茫然空洞,全無往日的鮮活明媚。
她不想回漱芳齋,也無意去往任何殿宇亭台,心裡只念著皇宮東北角那座僻靜角樓。
那處角樓宮牆高聳,遠離六宮喧囂,少有人跡往來。
青灰城牆層層疊起,樓宇孤清佇立,四下林木環繞,幽深靜謐。
是整個皇宮裡最安靜,最無人叨擾,能容她獨自療傷落淚的地方。
這是她藏在深宮之中,無人知曉的秘密基地,就連永琪紫薇都不知道。
小燕子只想尋一處無人角落,把所有難堪與傷心悄悄藏起來。
爾泰默默跟隨,一眼便看出她要去往何處,知曉那座角樓是她心底獨有的避世之地。
原來這麼久了,她難過時,依然只會躲來同一個地方。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上前驚擾,只放輕了腳步,牢牢將那抹身影納入眼底。
宮城東北角的角樓隱在樹影深處,青瓦飛檐透著與世隔絕般的清寂。
小燕子緩步拾級而上,宮裙曳著石階淺淺掠過,身姿纖弱窈窕。
她心頭壓著萬千心事,只顧低頭順著蜿蜒石階往上走,一心只想登上最高處。
爾泰跟在她身後數步遠,刻意放輕了腳步,生怕靴底磕碰石階的聲響驚擾到她。
一身勁裝襯得他身形挺拔峭立,帶著克己復禮的隱忍,寸步不離,一同往角樓最高處行去。
石階寂寂,只餘下兩道錯落的身影,緩緩沒入角樓最高處。
兩人一前一後緩步登至頂層,視野陡然開闊。
樓高無遮無攔,蒼勁的風從曠野撲面而來,卷著涼意掠過高聳的青磚樓體,呼嘯穿過飛檐翹角。
吹得層層雲絮匆匆遊走,又匆匆來襲,放眼望去,遠處連綿宮闕都浸在蒼茫的風色里。
小燕子纖白的玉手輕扶微涼粗糙的牆沿,眉眼攏著化不開的清寂。
風掀起她衣袂邊角,吹的髮絲翻飛繚亂,貼在頰邊。
小燕子仿佛早有預料,沉默良久。
緩緩開口,不帶半分訝異,聲音都被風襯得清緩薄淡:「爾泰,從離了御花園長街,我就知道你一直跟在我後面了!」
話音落下,樓頂只剩風聲獵獵。
爾泰身形微微一僵。
原來已經被她看穿。
「這裡是我的秘密基地。」
頓了頓,她沒有回頭,語氣低了幾分,像在自言自語,又像輕聲說給他聽。
「每次心情不好,煩事太多的時候,我就會一個人躲到這兒來,避開所有人,安安靜靜待一會兒,吹吹風,看看遠處,心裡就好受一些了!」
她語氣淺淺,帶著一點孩童般的私藏心事,以為這處偏僻清冷的角樓,從來無人留意。
更不會有人知曉她的脆弱與難過。
她還當他全然不知,才這般輕聲慢慢向他介紹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
可她不知道的是,身後靜立的爾泰,早已從一開始就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很久很久!
她的秘密基地,也是他的秘密……
從他心底悄悄傾心於她的那日起,他便發現了這個地方……
是無意的?也是有意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是他自己刻在心上的秘密。
後來,朝暮輪轉,日復一日。
每一次她深宮鬱郁,暗自悲傷,獨自登上這座角樓排解憂愁的時候,他都遠遠知曉,默默看在眼裡。
他清楚她什麼時候會來,清楚她在這裡會發呆。
那些她所有不願示人,只能藏在心底的惆悵,這裡的風知道,他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