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慢慢挪動,檐下風聲寂寂。
小燕子從起初的安然靜待,到眉眼漸生侷促,一等便是半柱香功夫。
殿門緩緩開啟,嬤嬤不緊不慢踱出來。
「回格格,欣榮格格正陪著愉妃在殿內敘話,那是太后特意請來的貴賓,實在抽不開身見您,還請格格不要再為難老奴!」
掌事嬤嬤垂著眼,語氣恭敬,卻字字刻意加重,一字一句清晰的傳入小燕子耳中。
欣榮格格!
那是明晃晃和她相爭的情敵,是被太后,愉妃屬意永琪的福晉。
這哪裡是通傳,分明是故意說給她聽,擺明了愉妃的立場。
把她攔在殿外,將欣榮奉為上賓,而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外客。
一下子形成鮮明的對比。
小燕子臉上的笑意,瞬間僵在唇角,那雙盈著期待的杏眸,驟然黯淡下去,脊背卻依舊挺直。
心中期許轟然落空,只剩滿目寒涼空洞,再也沒有半分來時的雀躍歡喜。
往來伺候的宮娥太監絡繹不絕,一個個路過牆下,眼角餘光悄悄瞟向她,腳步不停,卻三三兩兩壓低了聲音,捂著嘴低聲交耳。。
她不敢再停留片刻,也不敢抬頭與人對視,只能垂落眼帘,脊背微微繃緊,再無先前挺直的傲氣。
終是撐不住了,小燕子咬著唇,提著裙擺狼狽離去。
這一幕,恰好被匆匆趕來的永琪看在眼底。
他遠遠瞧見嬤嬤授額娘之意,小燕子被攔在殿外。
還刻意抬高聲線,故意道出欣榮的存在,讓小燕子難堪到極致。
永琪看在眼裡,眸色沉了幾分,當即抬步上前,想將她護在身後,替她解圍。
可不等他走近,小燕子再也不願多留片刻,忍著眼底濕意匆匆跑遠。
他心頭一疼,再也顧不得旁的,下意識便要邁步追上去。
「永琪,你要去哪兒?」身後傳來愉妃威嚴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沉壓。
愉妃雍容的身影緩步走來,恰好擋在他面前,直接斷了他追去的去路。
「今日是本宮生辰,你要當眾撇下額娘請來的滿堂貴賓,逕自離開嗎?」愉妃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
「你眼裡還有規矩禮數嗎,這麼多貴客,你都全然不顧了嗎?」她字字敲打凌厲,擺明了是故意攔阻,用身份體面死死壓住他的腳步。
他喉間哽著萬千無奈,偏在一副眾目睽睽之下,無從違逆。
永琪斂著眉宇,語氣帶著維護向愉妃緩聲開口:「額娘,兒臣前去尋小燕子,並無旁的心思,只是額娘生辰,想親自邀喜歡的姑娘入宮赴宴,湊個熱鬧罷了!」
話音剛落,愉妃臉色沉凝,眸光湧上疏離不悅,淡淡拂了拂衣袖,語氣冷了幾分:「這般遇事莽撞,行事全無規矩的野丫頭,本宮是故意不讓她露臉的!」
「永琪啊,今日宴上皆是命婦貴女,是太后有意藉此為你挑選福晉,你心裡要有個譜知道嗎?她若是貿然到場,言行無狀,反倒惹人非議,貽笑大方。」
愉妃那句「不懂規矩,毫無教養」的話語,終究是戳得永琪心如賭石。
他再難維持全然的恭順:「額娘,請您不要如此詆毀兒臣心愛之人,她不是野丫頭。」
永琪腰身挺直,眉宇間滿是認真,全然不顧愉妃漸沉的臉色,執意開口:「兒臣知道,額娘一直對她多有誤解,才會處處看她不順眼,不喜歡她,可小燕子本性純善,行事率真,從無半點壞心思,那些失禮之處,皆是無心之失!」
他頓了頓,試圖讓愉妃放下偏見:「今日額娘生辰,正是化解誤會的好時機,她幾日前親自去宮外挑選生辰賀禮,這般誠心誠意,足見她對額娘的敬重。」
永琪滿心期盼,能讓額娘看在這份真心的份上,對小燕子有所改觀。
愉妃本就打心底里不喜小燕子,這番維護豈會打動她:「夠了,你不必再為她說話!她是怎樣的,一言一行皆能看出,本宮自會分辨!至於誤會,便更談不上了,到底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這深宮之中,講究的是禮法分寸,尊卑有度。小燕子隨性不羈,不懂收斂,也不懂人情世故,和咱們景陽宮的規矩,氣場格格不入。」
永琪聽著這番話,看著愉妃這般冷淡排斥的模樣,滿心無奈,一時無從再辯駁。
愉妃半點轉圜餘地都不留,定定的看著永琪。
「所以,我不准你再去尋她,半分也不准!」
她目光沉沉,帶著威壓,字字逼來:「你若對我這個額娘還有半分孝心,便不該在這事上一直忤逆我的心意,今日是本宮生辰,你滿心滿眼只裝著那個小燕子,難道你就半點不在意額娘的感受嗎?」
這話綿里藏針,永琪僵在原地,寸步難行,遙遙望著門口早已消失的身影,滿心煎熬。
愉妃轉過目光,落在正殿一旁端莊靜坐的欣榮身上,臉色瞬間由冷轉暖,眉眼間溢滿了喜愛。
只見欣榮低眉斂目,沉穩有禮,一舉一動皆合規矩分寸,瞧著格外順眼。
愉妃越看越是中意,唇角噙著溫和笑意,暗自打量著她,又側眸瞥了眼身側的永琪。
只覺得二人從樣貌,品性,氣度各方面簡直是再般配不過。
她全然不顧永琪的心意,滿眼都已認定這位左都御史觀保之女。
永琪幾乎是瞬間便明白了額娘的心思。
他靜靜望著愉妃眼底對那位欣榮格格的滿心讚許,還有之前的刻意撮合,再想到落寞離去的小燕子,只覺得心口煩悶發澀。
欣榮端坐椅上,珠翠繞鬢,華服加身,氣度不凡。
纖指輕捏白玉茶盞,看似低眉垂眸,嫻靜安分,實則早已將眼前光景一覽無餘。
她神色平和無波,面上不露半分異樣,沉靜觀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一點不顯刻意,卻早已把局勢看得通透分明。
欣榮眼底藏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得意與輕蔑,她清楚愉妃屬意自己,也看清永琪有心維護卻無能為力。
不必開口,不必相爭,愉妃便替她擋了門外的情敵,困住了永琪。
自己只消靜靜坐著,便可盡收漁翁之利。
她慢悠悠淺啜一口清茶,目光停在落寞的永琪身上,眉眼間儘是志在必得的優越。
茶水入喉,她不慌不忙擱下杯盞,唇角揚起完美的溫婉笑意。
帶著一身從容柔順的模樣,懂事的朝愉妃和永琪那緊繃的中心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