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雲低垂,宮門巍峨,鎏金銅釘映著落日餘暉。
兩側禁衛眼神威嚴,手持長戈拄地。
小燕子早已從宮外折返,她偷溜出宮,帶著幾分心虛,不敢大搖大擺走正門。
只沿著宮門僻靜的暗影處,正躡手躡腳的挪著步子。
她小心翼翼貼著牆根走,時不時停下腳步,探出半個腦袋,悄悄張望前路。
一雙杏眼東溜西看,想尋個沒人留意的空檔,靜候時機,悄無聲息溜回漱芳齋。
爾泰一路穿過層層宮闕,時不時抬眸望向對面延伸的長街。
可視線盡頭,始終沒有那道熟悉的身影,腳下步伐半點不敢放緩,一心只往宮外趕。
他身姿頎長,俊色逼人,但此刻好看的面容之上,長睫頻頻輕顫,眸光游離不定,藏著掩不住的心緒不寧。
他怕她一個閨閣少女,不懂市井險惡,遇上無賴歹人。
怕她貪玩忘歸,待到宵禁無法回宮。
更怕她私自出宮被太后知曉,到時必受重罰。
萬般牽掛,纏在心頭,熬得他心亂如麻。
就在這時,小燕子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縮著身子貓回暗處,用眼角的餘光悄悄瞟過去。
一道熟悉至極的玄色身影闊步而來。
她心中一喜,沒有再往深處躲,借著牆角的陰影彎腰繞行,纖柔身姿微微前傾,玉足輕點,悄生生貼著牆沿緩緩探出半截身子。
既躲過了當值守衛的視線,又特意暴露一方顯眼的位置。
那雙杏眼亮的像浸了星光,眼尾彎著,唇角帶著一點笑意,偏著小腦袋,將整張小臉慢慢從牆後露出來,明目張胆的轉呀轉。
存心等著讓爾泰一眼就看見自己。
步履匆匆間,爾泰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麼,視線牢牢鎖住了牆角那處,腳步猛的剎住。
四目相對,猝不及防。
爾泰瞳孔驟縮,轉瞬驚訝褪去,心頭一緊,片刻回過神,眼底是壓不住的慶幸與欣喜,思緒一轉,又慢慢染上擔憂。
她全然不知宮內暗藏洶湧,更不知大家瞞住帝後,布防護她,焦急等候。
她看不出有半分怯意,就是個偷跑出去盡興歸來的小丫頭,還真是不讓人放心吶!
小燕子歪著腦袋,鬢邊髮絲被晚風拂到頰前。
她眼睫輕輕一扇,對著爾泰調皮的眨了下左眼,朝他揚了揚下巴,無聲打著招呼,靈動又嬌憨。
爾泰怔怔地望著她,眼神帶著幾分急切又溫柔的提醒。
生怕她出聲引人注意,下意識的抬起手,指尖抵在唇前,飛快的比了個噤聲的噓勢。
小燕子見狀,反應過來,乖乖點頭,懂了他的暗示。
爾泰輕咳一聲,神色恢復冷峻,不動聲色的上前,守衛們拱手行禮:「參見福二爺,福二爺吉祥!」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小燕子恰到好處的上前。
「奉令妃口諭,格格微服出巡公幹,差事已了,臣特此前來接格格回延禧宮向令妃復命!」
他語氣篤定,神色肅穆,自帶世家子弟的威嚴氣場,表情分寸拿捏的極好,透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格格請,臣護送格格回宮!」
守衛見小燕子衣著普通便服,又聽聞是微服出宮替令妃辦事,哪裡還敢深究盤問。
宮中有貴人微服行事本就是常事,貿然阻攔,得罪了貴人反倒擔待不起。
幾人對視一眼,恭敬抬手放行。
待到行至內宮,爾泰忍不住細細打量著她,見她衣衫整潔,眉眼安然,才暗暗鬆了口氣。
「爾泰,你真厲害,三言兩語就解決了難題!」她由衷的誇讚道。
小燕子眼睛睜的圓圓的,乾淨透亮,毫無閃躲,直接撞進他的眼底,清澈坦蕩。
她聲音清甜軟糯,帶著嬌憨:「對了爾泰,方才見你行色匆忙,你是在找我嗎?」
小燕子只到他肩頭下方,自然而然仰起臉看他。
眼裡只有直白的親近與好奇,渾然不知這般毫無設防的親近,於他而言,是猝不及防的心動,亦是無從躲開的沉淪。
爾泰與她保持著合乎規矩的距離,聲音帶著克制的關切:「得知你私自出宮,大家都急壞了,天色越來越晚,宮外繁雜,你孤身一人,我實……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小燕子自知理虧,淡淡垂眸,像個貪玩闖禍被逮住的小姑娘,抬眼偷偷瞥向他。
聲音難得乖巧:「對不起嘛,其實,其實我是有原因的,愉妃生辰快到了,我想獻上自己的一份心意,這才出宮尋禮,又讓大家為我操心了!」
她輕輕掂了掂懷裡的包裹,帶著小得意:「幸好我今日偷偷溜出宮一趟,總算挑到這般合心意的賀禮,如今一切妥當,便是冒些風險也值得了!」
說罷,唇角揚的更高,只覺得這點出宮小波折根本不值一提,從頭到尾沉浸在自己的滿意里,天真又爛漫。
爾泰腳步一頓,方才還因她眉眼彎彎,語氣嬌軟的溫柔眸光,一點點黯了下去。
連嘴角不自覺噙著的笑也慢慢抿平了。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陡然攥住,又悶又澀,酸意順著喉嚨直往上涌。
原來她冒險出宮不是為了貪玩散心,而是給心上人母妃傾盡誠心挑選賀禮。
大大咧咧的她,卻是這般心細在意永琪。
他肩背刻意繃的端正,維持著該有的本分自持,可垂在身側的手,卻早已悄然緊握。
爾泰不敢看她雀躍的模樣,怕眼底藏不住那份失落,硬生生將那股酸澀,不甘與隱忍,全都斂在平靜的麵皮之下。
「小燕子,這裡不宜久留,以免讓有心之人瞧見借題發揮,搬弄是非,我送你回漱芳齋,大家都在等著你呢!」他聲線低沉,蒙著一層淡淡的沙啞。
「嗯!」小燕子將懷中的禮盒摟緊了些,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頭,步子蹦蹦跳跳,偶爾還會微微踮一下腳尖,周身裹著一層明媚柔軟的光芒。
爾泰始終落後半步,不即不離跟在她身後,周身氣息黯然清冷,和身前的明媚燦爛截然反差。
他目光細細描摹著她輕晃的發梢,飄動的裙裾,雀躍的步態,心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拉扯——
一邊是身份尊貴的五阿哥橫在眼前,理智一遍遍告誡他要恪守本分,不能僭越。
一邊是心儀之人一顰一笑,貪戀這份靜靜守著她的片刻時光,捨不得移開半分視線。
一路上小燕子絮絮叨叨,時不時回頭同他說兩句,他次次頷首應聲。
唯有清風,悄悄載盡了他無法言說的心事。
天邊最後一絲微光被吞噬,淑芳齋內燭火初亮。
爾康立在堂前,指尖還蜷著未松的戒備,抬眼便看見庭院盡頭,爾泰和小燕子並肩緩步歸來。
兩人相隔半步,分寸守得極嚴,可方才一路同行的默契,和爾泰眼中未及褪去的柔光,在這靜謐的氣氛里,清晰落入爾康眼底。
他心頭一沉,幾乎是本能的側過頭,看向旁邊的永琪。
果不然,永琪在瞥見二人並肩而立的剎那,深邃的眸心飛快的掠過一絲暗光。
不過一瞬,快得像是錯覺。但還是被爾康捕捉到了。
爾康預感不妙,他怕的不是兩人同歸被察覺,而是弟弟這份繼上次三人說開,不敢也不能再宣之於口的暗戀。
他怕的是這份感情被眼前這位深得聖寵,心思難測的五阿哥洞悉,一旦點破,便是足以傾覆一切的災禍。
永琪沒有言語,沒有喜怒,只是目光輕飄飄的,帶著穿透力掃過爾泰和小燕子。
他是心心念念記掛小燕子,時刻放不下她的人,可尋回小燕子的,不是他,不是心腹,是爾泰!
是那個曾經親口承認喜歡小燕子的爾泰!
自己在意的姑娘,旁人輕易便能尋到,將她帶回,反倒襯的他這個心上人,束手無策。
這份難堪與酸澀,隱晦又尖銳。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淡淡抬眼,目光掠過爾泰,又落在小燕子身上,眼神複雜。
兩人剛跨進殿門,爾泰何等通透機敏,一眼便看穿永琪眼底的暗流。
他不卑不亢:「五阿哥,我恰巧在宮門處撞見小燕子折返回宮,在宮門逗留尋找時機,我便借令妃身份順勢將她帶回,並無他故。」
一句話輕輕帶過,不是心有靈犀,不是刻意追查,只是偶遇。
既保全了他的顏面,又不越矩,不搶功。
永琪和爾泰無聲對視。
一個收斂鋒芒,一個暗藏戾氣。
永琪唇角弧度平寂,眼神幽深難測,透著幾分耐人尋味的壓迫。
小燕子褪去了一路的風塵,眉眼間帶著肆意的鮮活。
全然沒有注意到這暗流涌動的對峙,眉宇間只有歸來的從容。
小燕子打破沉寂,她抬眼掃過殿內眾人,揚著清亮的嗓音,毫無顧忌地大喊了一聲:「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