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還活著,快走。」
顧辰勒緊韁繩,馬匹被迫停在風雪裡。
那一聲敲擊從北方深處傳來,沉悶得像是有人隔著厚重山石,用最後一點力氣叩響生門。
顧辰抬手,十二名親衛立即下馬,迅速將馬匹牽到背風處。
軍醫和苦役營小吏也跟著停下,沒人再說話,只有雪粒刮過面頰,冷得像細針。
「全隊熄火,先聽清楚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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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衛們立刻遮住火把,四周陷入昏暗。
蘇念念閉上眼,側耳聽了片刻。
風聲一陣高過一陣,冰河在遠處發出沉重的裂響。
那敲擊聲卻沒有消失,反而又從更北的位置傳來,三下,停頓,再兩下。
是求救暗號。
而且距離他們並不算遠。
蘇念念睜開眼,將銅片緊緊攥在掌心。
「聲音在礦洞後坡,不在正門方向。」
顧辰看向身後的山勢,目光迅速掃過地圖。
冰河礦洞依山而建,正門在南坡,後坡則貼著冰崖。
按舊圖記載,後坡原本有一條運石道,後來山體塌陷,運石道便被封死。
如果裡面的人還能敲出聲音,說明深處必然存在另一處連通口。
顧辰收起地圖,帶人向礦洞趕去。
沒走多遠,前方便出現一排低矮木棚。
棚頂積雪壓得幾乎塌下去,門口卻站著十幾名持刀守軍。
為首的校尉披著灰黑色皮甲,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耳根的舊疤。
他看見顧辰等人,非但沒有迎上來,反而抬手攔住了道路。
「冰河礦洞正在塌方,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顧辰從懷中取出將軍府令牌。
「奉鎮北將軍令,查驗勞役人數,核對傷亡名冊,立刻開門。」
校尉只掃了一眼令牌,便把目光挪開。
「末將只認兵部調令,主帥手令不能越過戰時勞役規制。」
顧辰的手指落在刀柄上,眼神冷得嚇人。
「主帥手令不能越過,你的腦袋也不能越過軍法。」
雪風卷過,校尉身後的弓手齊齊抬起弓臂。
蘇念念站在軍醫身側,悄悄看向礦洞入口。
洞門被一扇厚厚的木閘封著,閘門邊緣堆著新剷出來的碎石。
地上的車轍很深,輪印里還殘留著濕黑的煤灰,明顯是近幾日才運過東西。
所謂塌方,恐怕只是拖延他們的藉口。
更遠處的石壁下方,有幾道凌亂的血痕。
血已經被凍成暗紅色,旁邊卻沒有屍體,也沒有拖拽留下的長痕。
人被帶進去了。
或者說,被帶進去之後就再也沒出來。
「你們說裡面塌方,可門外為什麼有新車轍?」
蘇念念走上前,聲音清脆,卻穿透了風聲。
「車轍旁還有兩種靴印,一種是守軍的厚底軍靴,一種鞋尖窄長,明顯來自外營押送隊。若只是採石運料,何必在門口布置弓手,還把傷亡冊藏起來?」
校尉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一個藥童,也敢盤問軍務?」
「藥童看傷,軍法官看人,若你不心虛,何必怕我們進去?」
蘇念念仰頭看他,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神卻半點不退。
顧辰側過臉,給親衛使了個眼色。
兩名親衛同時上前,拔刀壓住了門前的木閘。
校尉身後的弓手剛要放箭,顧辰已經將令牌舉到半空。
令牌正面刻著鎮北軍印,背面則是顧長風親簽的急令。
「再阻攔一步,按抗令論處。你們若想拿自己的命替趙坤守門,儘管試試。」
校尉盯著那枚令牌,臉色一陣青白。
他身後的幾名守軍明顯動搖,握弓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開門。」
校尉咬著牙下令。
木閘被推開,撲面而來的寒氣夾著腐敗血腥味,幾乎讓人當場作嘔。
洞內沒有採石聲,也沒有勞役喊號。
只有一條狹窄的石道,向黑暗裡蜿蜒延伸。
顧辰讓親衛點起火把,自己走在最前。
蘇念念跟著軍醫走中間,韓青和陳三留在洞外接應。
陳三肩頭傷口剛重新包紮過,臉色蒼白,卻仍然把刀橫在膝前。
「裡面若有動靜,先護住軍醫和傷員,別急著追人。」
顧辰的聲音在洞壁間迴蕩。
「放心,我如今惜命得很,不會拿肩膀去撞箭。」
陳三咧嘴一笑,笑到一半牽動傷口,立刻疼得齜牙咧嘴。
「你這叫惜命?」
蘇念念回頭看他。
「你若真惜命,就該乖乖留在醫帳躺著。」
「那不成,我得親眼看看趙坤養出來的這些好東西,究竟長什麼模樣。」
陳三說完,忽然抬手捂住嘴。
前方傳來水滴落下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黑暗裡數著他們的腳步。
眾人走了約莫百步,石道陡然變窄。
兩側岩壁上全是鑿痕,鑿痕邊緣還沾著新鮮石屑,說明這條通道一直有人使用。
蘇念念蹲下檢查地面。
一截斷裂的麻繩埋在碎石里,繩上沾著藥粉和血。
她用指尖輕輕捻了一下,眉頭立刻皺緊。
「這是麻沸散混了迷魂草,不是治傷用的藥。」
軍醫也湊近看了看,臉色變得難看。
「這種藥若下得重,能讓人昏睡兩三個時辰。礦洞裡有人拿它對付苦役。」
「他們不是怕苦役逃跑,是怕有人把話說出去。」
顧辰抬眸看向前方。
「加快速度。」
又走了一段,石道盡頭出現一扇鐵柵門。
門後擠著十幾個人,男女都有,大多穿著破爛苦役服。
有人靠牆坐著,腿腳扭曲,有人手腕被鐵鏈磨得血肉模糊,還有人臉上布滿凍瘡,連眼睛都睜不開。
火光照過去,所有人都縮了一下。
像一群已經習慣了挨打,卻不習慣看見活人的野獸。
「別靠近,趙坤的人會回來。」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角落裡傳出。
蘇念念循聲看去。
那人約莫四十歲,左耳缺了一半,手臂上有一道舊刀疤。
韓青曾說過,蘇戰舊部里有個叫孫魁的人,左耳是在黑石關戰役中被敵軍削掉的。
她沒有立刻喊出名字,只從袖中取出一枚刻著舊軍號的銅扣。
韓青看見銅扣,立即上前,將它貼在鐵柵旁。
「鎮北軍舊部韓青,奉蘇將軍之令來尋人。」
那名斷耳男子猛地抬頭。
他的眼裡先是警惕,隨後湧出難以置信的光。
「你說誰的令?」
「蘇戰。」
韓青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山河未改,鎮北不退。」
石牢里一片死寂。
片刻後,斷耳男子忽然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發出咔的一聲。
他踉蹌著走到鐵柵前,雙手死死抓住欄杆。
「你們真是蘇將軍的人?」
「不是趙坤派來的,也不是來套你們話的。」
蘇念念走到韓青身邊。
「我們來查當年的舊案,也來帶你們出去。誰能說清楚自己姓名、軍籍和被押入礦洞的時間,出去之後就能登記作證。」
人群里響起壓抑的抽泣。
一個年輕苦役捂住臉,肩膀抖得厲害。
「我叫周平,原是北營斥候。三年前有人說我私通敵軍,把我送進苦役營。可那封信不是我寫的,我連敵國的字都認不全。」
「我叫胡六,原來是糧車押運,趙坤的人逼我在空帳上按手印。我不按,他們就打斷了我一根手指。」
「還有我,我是蘇將軍麾下的老伍長,當年親眼見過趙坤從軍需庫搬糧。」
聲音一個接一個響起。
顧辰示意軍法官逐一記錄,軍醫則打開藥箱,給最重的傷者止血包紮。
蘇念念的目光掃過石牢,忽然停在最裡面的牆角。
那裡躺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脖子上掛著半塊破木牌,木牌上的字跡已經被血污遮住大半。
他沒有跟著眾人說話,只用手指在地面輕輕劃著名。
一下。
兩下。
停頓。
又一下。
蘇念念的心猛地一緊。
「那個人是誰?」
孫魁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神色頓時變了。
「他是周錄,原先的軍法書吏。當年蘇將軍被押走前,最後一份軍需核驗冊就是他經手的。趙坤一直想讓他改口,他不肯,便被送來了這裡。」
「他還能說話嗎?」
「能,只是趙坤怕他開口,割了他的舌根。」
蘇念念攥緊了藥包。
周錄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望著她,忽然用指節在石壁上敲了三下。
停一下。
再敲兩下。
求救。
她立刻取出銅片,按照蘇戰教的暗號,敲出舊軍號前半句。
山河未改。
石壁那頭沉默了很久。
隨後,一下又一下的回音從更深處傳來。
鎮北不退。
蘇念念的臉色驟然發白。
深洞裡還有人。
而且那人知道蘇戰的舊軍號,也知道他們已經進來了。
顧辰顯然也聽見了,目光落向鐵柵後方那片漆黑的石道。
「還有一條路?」
孫魁用力點頭,指向周錄身後的石壁。
「那後面是舊排水道,通往深洞。趙坤的人把真正的軍法冊和重犯都關在那裡,只有校尉能拿鑰匙進去。」
顧辰轉身看向洞口。
外面隱約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守洞校尉沒有離開。
他帶人封住了退路。
一名親衛快步趕來,聲音壓得極低。
「將軍,洞口的木閘被重新落鎖了,外面還堆了火油桶。」
蘇念念抬頭。
火油。
他們不是要拖延,也不是要嚇退。
是打算把整座礦洞燒塌。
顧辰的手握住刀柄,指骨泛白。
「把鐵柵打開,先救傷員。」
親衛剛要取鑰匙,洞外便傳來校尉的冷笑。
「私放重犯,擅闖軍需礦洞,今日誰也別想活著出去。」
火把的光從石道盡頭猛地亮起,映出一排張弓搭箭的身影。
顧辰擋在所有人前面,刀鋒緩緩出鞘。
「那就看看,究竟是誰先死在這裡。」
洞外轟然一聲巨響。
碎石從頭頂砸落,煙塵翻滾而下,整座礦洞都開始震動。
鐵柵後的苦役驚恐地抱成一團,火把接連熄滅,黑暗像潮水一樣吞沒了眾人。
蘇念念抬手護住蘇戰舊部留下的銅扣,心臟在胸腔里重重撞擊。
他們被困住了。
而趙坤的人,是真的要把他們全部活埋在這座深洞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