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看看,究竟是誰先死在這裡。」
顧辰的話音落下,後坡上立刻繃緊了殺氣。
山風卷著碎雪從冰崖上刮過,十幾名弓手占據高處,箭簇在火光里泛著冷光。
下方的石地狹窄濕滑,孫魁、周平幾人剛從排水道里爬出來,身上還帶著泥水和血,連站穩都十分勉強。
顧辰橫刀擋在最前方。
他的身後,是傷殘苦役、軍醫、蘇念念和阿石。
他們剛脫出深洞,便撞進了另一張早已張開的網。
守洞校尉從弓手後方走出來,肩甲上還沾著碎石粉,臉色陰沉得像鍋底。
「顧將軍府的人擅闖勞役礦洞,私放重犯,還害死守洞軍士,今日便是主帥親臨,也保不住你們。」
顧辰抬起令牌,令牌邊緣沾著黑灰,鎮北軍印卻依舊清晰。
「主帥令在此,你不放人,還敢污衊軍法舊部。你以為毀了洞口,就能把裡面那些刑具和名冊一同埋掉嗎?」
校尉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短暫地停了一瞬。
隨後,他冷笑著抬手。
「兵荒馬亂之時,誰知道這令牌是真是假?放箭之前,本校尉再勸一句,把苦役交出來,顧將軍府的人束手就擒,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風雪忽然停了一息。
蘇念念看著那些拉滿的弓弦,心裡卻沒有半分退縮。
這些弓手大多不過十七八歲,握弓的姿勢並不穩,虎口也沒有常年磨出的厚繭。
他們像是被臨時調來的人,真正見過戰場的只有最左側那三個老兵。
校尉不是來抓人。
他是想借一場亂箭,把所有證人和他們一起滅口。
蘇念念往前走了一步。
軍醫下意識想攔她,卻被她輕輕避開。
「你們一個個報出姓名、軍籍和舊日戰功,讓他們聽清楚自己要殺的究竟是什麼人。」
孫魁愣了一下。
蘇念念回頭看他,壓低聲音。
「他們若真是趙坤的死忠,便不會遲疑。若只是被矇騙的守軍,就還有機會。」
孫魁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老子叫孫魁,鎮北軍黑石營伍長,曾隨蘇將軍守過黑石關,斬敵十三,救回傷兵二十七人。」
他的聲音嘶啞,卻在山坡上盪開。
「我叫周平,北營斥候,三年前被人誣陷通敵。我認得北境三處暗哨,沒當過逃兵,也沒賣過軍情。」
「我叫胡六,糧車押運。我不肯替趙坤按假帳,所以被打斷手指,扔進礦洞等死。」
一個接一個的聲音響起。
那些苦役有的說得斷斷續續,有的只報出半句便咳血,可每一道聲音都帶著被壓了多年的冤屈。
弓手們的臉色慢慢變了。
最前排有個年輕士卒握弓的手發抖,箭尖不知不覺偏向了地面。
校尉轉頭瞪他。
「誰准你們聽這些瘋話?他們都是軍籍罪犯,今日不殺,明日便會引來敵軍!」
「放下弓。」
一名弓手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落進死水。
「校尉大人,他們說的軍籍和戰功都能對上。孫伍長當年救過我叔父,我不能朝他放箭。」
校尉的臉色剎那間猙獰起來。
「你也要抗令?」
那年輕弓手咬緊牙關,弓臂緩緩垂下。
緊接著,又有兩人收了弦。
局勢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校尉氣得胸口起伏,抬手便要奪過旁邊親兵的弓。
可還沒等他碰到弓身,韓青已經帶著一隊人從坡後沖了出來。
火把照亮了他滿是雪霜的眉眼。
「都把弓放下!」
韓青的聲音如同悶雷,壓過了風聲。
「右側第三人,你是石營老卒郭滿。左邊那個,腰間掛著舊銅鈴,你是黑石關的傳令兵趙小六。你們都忘了蘇將軍當年怎麼救你們的嗎?」
兩名守軍像被釘在原地。
郭滿看了韓青很久,眼眶猛地紅了。
「韓副官?」
「是我。」
韓青向前一步,手中舉起那枚舊軍號銅扣。
「山河未改,鎮北不退。你們若還認這句話,就別替趙坤做劊子手。」
雪粒落在銅扣上,映出一點微弱的光。
趙小六的手一松,長弓掉進雪裡。
郭滿也慢慢放下了兵器。
這一幕落在其他守軍眼中,像是有人終於替他們掀開了蒙眼的布。
幾個年輕士卒開始後退,弓弦一根接一根地鬆開。
校尉卻徹底失去了理智。
「你們這些吃裡扒外的東西!」
他拔刀砍向離自己最近的趙小六。
刀鋒才落到半途,顧辰已經掠過積雪,刀背狠狠撞在他的腕骨上。
咔的一聲。
校尉慘叫著跪倒,手裡的刀脫手飛出。
顧辰一腳踩住他的肩膀,刀尖抵在他喉前。
「你方才說,誰也保不住我們。」
他俯身看著校尉,聲音冷得沒有溫度。
「現在輪到你回答了。礦洞裡一共有多少私囚?那些被你們處理掉的人,埋在了哪裡?」
校尉死死咬牙,額頭滲出冷汗。
「你敢動我?我是戰時勞役校尉,殺我便是殺官!」
「你先說清楚,誰給你下令封洞。」
校尉閉緊嘴巴。
顧辰的刀尖向前壓了一分,皮膚立刻滲出血珠。
蘇念念蹲在旁邊,撿起地上那把染血的鑰匙。
鑰匙環內側刻著一個極細的坤字。
不是軍營公用記號,而是趙坤私府工匠常用的暗刻。
她抬頭看向韓青。
「把他押起來,鑰匙和腰牌分開收好。洞裡還有人,先別讓他死得太輕鬆。」
校尉猛地轉頭,眼裡露出凶光。
「你這個小雜種,趙將軍不會放過你的!」
蘇念念的手指微微收緊。
母親屍骨未寒時,蘇老太罵她晦氣東西。
如今趙坤的人又罵她小雜種。
這些人好像總以為,聲音大一些,刀子快一些,就能把別人一輩子的真相一起割碎。
可惜他們遇上的是重來一世的蘇念念。
(눈_눈)
罵吧。
等進了軍法堂,她會讓他們一字一句地寫下來。
「你不必替趙坤放狠話了。等證人、名冊和刑具一起送到主帥面前,你們想說什麼,軍法官自然會讓你們慢慢說。」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
這時,後坡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阿石從亂石後跑出來,臉頰被風吹得通紅,身後跟著顧長風的親兵。
那親兵翻身下馬,連禮都來不及行,便朝顧辰抱拳。
「顧將軍,主帥已知礦洞封口之事,命親衛接管後坡。另有軍法隊正在趕來,所有守軍不得擅動。」
顧辰收刀入鞘。
「把這些人分開看押,弓手和校尉不得關在一起。」
親衛立刻上前繳械。
被救出來的苦役們卻沒有動。
他們站在風雪裡,像一群從墳墓邊緣爬回來的人,仍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看見了天光。
孫魁忽然朝韓青跪了下去。
「韓副官,周錄還在裡面。」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石地上。
「他舌頭被割了,腿也斷了,可他手裡有當年軍法冊。你們若不救他,他就真的沒了。」
蘇念念心頭一沉。
她記得那名白髮老人。
周錄為了守住真相,連舌根都被趙坤割去,卻仍用手指在石壁上敲出舊軍號。
這樣的人,絕不能再死在黑暗裡。
「軍醫先救外面傷員,顧辰,你帶人回洞口。」
顧辰看了她一眼。
「你要做什麼?」
「我去找周錄。」
「你留在這裡等援兵。」
「他認得蘇戰的暗號,別人未必問得明白。」
顧辰的眉頭立刻皺起。
「蘇念念,裡面剛塌過一次,誰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再塌。」
她沒有退開,只抬眼看他。
「我知道。」
那雙眼睛明明還帶著孩子的稚氣,卻沉靜得不像一個孩子。
「可他已經等了三年。今日我們好不容易把他從深洞門口帶出來,不能讓他再等下一個三年。」
顧辰沉默了片刻。
風雪拍打著他肩頭的護甲,發出細碎聲響。
隨後,他解下腰間一枚短哨,塞進她手裡。
「你走我前面,阿石跟著你。聽見三聲哨響,立刻趴下,不許逞強。」
蘇念念低頭看了看那枚短哨,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知道了。你若敢走在最後面逞英雄,我就讓軍醫把你綁回去。」
顧辰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你先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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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念捏緊短哨,轉身重新走向排水道。
身後,韓青開始安置證人,顧長風的親兵接管後坡,放下的弓一把接一把堆在雪地上。
而那名被押住的校尉仍在低聲咒罵。
他罵得越狠,越說明他怕了。
蘇念念鑽進狹窄的石道前,回頭看了一眼漸亮的天色。
深洞裡的黑暗還沒有完全散去。
可這一次,沒人能再把他們埋回去。
「周錄,我們來接你出去。你聽見了,就敲三下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