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誰也別想帶著它活著出去。」
顧辰一腳踏進火海,熱浪轟然撲面,倉樑上的積雪被烤得噼啪作響,混著黑煙往下墜。
地面散落著燒裂的木箱,火堆正中央,那隻黑皮文匣已經被投入烈火,匣角先是發紅,隨後裂開一道焦黑的縫。
陳三緊跟著衝進去,抬刀擋住迎面劈來的長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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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敢燒兵部文冊,就不怕掉腦袋嗎?」
對面親兵沒有回答,長槍橫掃而來,槍尖擦著陳三肩頭划過,帶起一片血色。
火光將幾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倉外風雪灌入破門,吹得火勢忽高忽低。
顧辰沒有戀戰,目光越過交手的人影,死死鎖住了那隻正在冒煙的文匣。
只要匣子徹底燒穿,裡面那些卷宗和密信就會變成一堆沒人認得出的黑灰。
而趙坤最想要的,正是這個結果。
顧辰揮刀劈開一塊墜落的橫木,腳下踩過滾燙的碎炭,直接朝文匣逼近。
那名京中幕僚躲在火堆後,臉色被煙燻得發白,手裡還捏著半截火把。
「顧辰,你若再往前一步,就是擅毀兵部公物!」
「你先把匣子從火里拿出來,我便讓你慢慢講公物。」
幕僚咬緊牙關,將火把狠狠捅向匣底。
火舌舔上黑皮,裡面傳出細微的爆裂聲,像是紙頁正在一張張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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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辰眸色一沉,抬手將長刀擲出。
刀鋒擦著幕僚耳側飛過,釘入他身後的木柱。
幕僚被嚇得踉蹌後退,手裡的火把脫落,滾進了另一側的草屑中。
陳三抓住機會,一腳踹在親兵膝彎,將人壓倒在地。
可就在他俯身奪刀時,倉頂忽然傳來一聲脆響。
一支短弩穿過破窗,直奔顧辰後心。
陳三臉色驟變,連想都沒想,撲過去擋在顧辰身後。
弩箭沒入他肩胛,力道帶著他整個人向前撞去。
「少將軍,先取匣子,別管我!」
顧辰回身扶住他,指尖觸到一片迅速漫開的熱血。
「你若死在這裡,我回去怎麼跟念念交代?」
「那就說我替你擋了一箭,死得很有出息。」
陳三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被疼痛扯得變了形,額角冷汗不停往下滾。
火勢已經燒到了倉門附近,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顧辰看了一眼陳三肩頭,猛地扯下自己的外袍,將傷口附近紮緊,隨後轉身撲向火堆。
燒裂的匣蓋被他一刀挑開,裡面最外層的卷宗已經卷邊發黑。
顧辰伸手抓住匣底,皮革燙得掌心生疼,可他沒有鬆手,硬生生將文匣從火堆里拖了出來。
一疊殘頁散落在灰燼中。
其中幾張只燒去邊角,密密麻麻的墨字還剩大半。
顧辰彎腰去撿,幕僚卻忽然從旁邊衝來,袖中寒光一閃,短刃直刺他的手腕。
「把那些東西留下!」
顧辰側身避過,反手扣住幕僚的手臂,將他狠狠按在焦黑的木箱上。
幕僚掙扎著抬頭,眼底滿是瘋狂。
「你們拿到也沒用,朝廷不會認一堆邊軍私帳!」
「認不認,是朝廷的事。」
顧辰將他的手腕擰得咔嚓作響,聲音冷得像外頭的冰。
「有沒有,是你們的事。」
幕僚疼得悶哼,嘴角卻露出一絲詭異笑意。
下一刻,倉後傳來馬蹄聲,幾名親兵撞開後牆的破板,拖著兩名傷者翻身上馬,趁風雪遮掩迅速往山道逃去。
顧辰想追,腳邊卻忽然滾來一個被燒紅的鐵架。
他抬刀劈開鐵架,回頭時,幕僚已經咬破了藏在齒後的毒囊。
黑色血跡順著嘴角淌下。
陳三踉蹌著走來,一把扯住幕僚的下巴,硬是掰開他的嘴。
「把毒吐出來,別死得這麼便宜!」
幕僚喉嚨里發出含混的笑聲,身體軟軟滑下去,眼睛卻仍盯著顧辰手裡的殘頁。
「你們……救不回蘇戰……」
顧辰看著他灰敗的臉,沒有再動手。
倉梁轟然塌落,火星炸開,逼得眾人連連後退。
顧辰抓起文匣和殘頁,拽著陳三往外沖。
剛踏出門檻,身後便傳來一聲巨響,整座廢烽倉像被燒空了骨頭,半邊屋頂砸進火里。
風雪卷過來,火光被壓低,黑煙卻更加濃重。
陳三跪在雪地里,臉色已經白得沒有血色。
顧辰蹲下替他拔出弩箭,箭頭剛離開傷口,鮮血便猛地涌了出來。
「忍住,箭上沒有淬毒。」
「你怎麼知道?」
「若有毒,你現在已經不能說話了。」
「那我還能多說幾句。」
陳三倒吸一口涼氣,嘴唇發抖,卻還不忘扯出一個笑。
「回去以後記得告訴蘇姑娘,我這次真的擋得很及時。」
「她會親自告訴你,傷口要是再裂一次,就把你綁在醫帳里。」
顧辰撕開乾淨布條,迅速替他壓住傷口。
隨後,他走到燃燒的倉門旁,撥開一層灰燼,在半截焦木下找到一塊銅紅色的金屬片。
那是紅線扣封皮。
邊緣被火燎得發黑,中間卻還留著清晰的編號壓痕。
顧辰從懷裡取出蘇戰交給他的舊銅扣,將兩樣東西放在一起,缺口嚴絲合縫。
風雪忽然停了一瞬。
這不是偽造。
當年那本被說成遺失、被說成從未存在過的軍需總帳,確實曾經封在這裡。
顧辰將金屬片收入防水皮袋,又在灰燼里翻出一張摺疊的紙。
紙只剩半頁,邊角已經燒穿,墨跡被煙燻得發褐。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
魏令,蘇案不得翻。
沒有署名,也沒有完整官印,可那個魏字最後一筆,依舊鋒利得扎眼。
顧辰的手指慢慢收緊。
「把活著的人全部帶回去,幕僚的屍身也帶上。」
「少將軍,屍身都燒成這樣了,還帶嗎?」
「帶回一根骨頭,也比留在這裡強。」
親兵們用濕毯裹住陳三,將他抬上馬背。
顧辰親自收好殘頁和短箋,回頭看了一眼仍在燃燒的廢烽倉。
趙坤以為燒掉文匣,就能燒掉所有人的記憶。
可火燒得越旺,留下的痕跡反而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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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外營,夜色已經壓滿了天。
蘇念念坐在醫帳里,面前擺著三隻藥碗。
她從阿石送回的急報里知道顧辰他們遇上了火,也知道陳三中了弩箭。
可急報寫得再簡單,也遮不住那一句句讓人心驚的字眼。
她把最後一味止血粉倒進藥湯,端著碗走到帳門邊。
遠處馬蹄聲由遠及近,顧辰披著一身雪走進來,手背和掌心全是燙傷。
蘇念念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又越過他看向被抬進來的陳三。
「陳三傷在肩胛,弩箭已經取出,先讓軍醫處理。」
「他還有力氣說話,應該死不了。」
陳三躺在擔架上,艱難地抬起手。
「蘇姑娘,我這次是不是特別英勇?」
「等你退熱以後再問,免得現在說的是胡話。」
她將藥碗遞給顧辰,轉身替陳三剪開染血的衣料。
傷口不算深,卻被箭頭撕開了一大片皮肉,若處理不當,之後極容易化膿。
顧辰站在一旁,攤開那隻燒裂的黑皮文匣。
「最外層缺頁保住了幾張,紅線扣封皮也在。」
蘇念念拿起封皮碎片,指腹輕輕摸過上面的壓痕。
她沒有問顧辰是怎麼從火里搶出來的,只看了一眼他掌心的燙傷,便取出一小瓶藥膏放到桌邊。
「先把手上的傷塗了。」
「我不礙事。」
「你若不塗,明天拿刀時手指會僵。」
顧辰垂眸看著她,片刻後拿起藥膏,安靜地抹在掌心。
蘇念念將紅線扣與銅扣編號並排放好,又展開那半張短箋。
火燎過的紙邊輕輕一碰便落下黑屑,唯有那幾個字像釘在紙面上,怎麼也燒不乾淨。
顧長風很快趕來。
他看完殘頁和短箋,臉色沉了許久,才抬手命軍法官封存證物。
「從今日起,趙坤不得再接觸任何案卷。蘇戰舊案,正式重啟覆審。」
帳中眾人齊齊應聲。
趙坤被帶來時,臉上的平靜已經徹底碎了。
他盯著那半塊紅線扣,像盯著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顧主帥,你憑几張燒剩的紙,就想定我的罪嗎?」
顧長風沒有回答。
蘇念念把那張短箋收回匣中,抬眼看他。
「定罪還早,查清楚也不急。可你的人已經開始燒證據了,這件事總不會也是火自己放的吧?」
趙坤咬緊牙,胸口劇烈起伏。
他想反駁,卻看見顧辰腰間那隻防水皮袋,也看見了被親兵押回來的幕僚屍身。
那一刻,他終於明白,黑皮文匣沒有徹底燒毀。
而更糟糕的是,魏橫舟的名字已經從火里露了出來。
夜深時,陳三的傷勢暫時穩住,顧辰也被軍醫按著包紮了雙手。
蘇念念剛要回帳休息,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渾身濕透的小吏跌進帳內,手裡死死攥著一枚苦役營木牌。
「顧主帥,出事了!」
小吏跪在雪地里,聲音發顫。
「趙坤派人連夜去苦役營,要把剩下的舊案證人全部調走。他們說是轉去北邊礦洞,可那條路上沒有任何調令。」
顧辰猛地抬頭。
蘇念念看向帳外漆黑的風雪,手指慢慢攥緊了那瓶藥膏。
「他們想把證人送去哪裡?」
小吏抬起臉,嘴唇凍得發紫。
「冰河礦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