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剛開始。」
副將府密室里,趙坤盯著那盞搖晃的油燈,臉色陰沉得像窗外壓下來的雪雲。
京中幕僚已經換上了不起眼的灰色短襖,黑皮文匣貼身綁在腰側,外頭又裹了一層舊軍毯。
幾名趙坤親兵守在後門,車輪陷進積雪裡,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他沒有走軍驛,也沒有走商道。
而是從雁門西側繞出去,踏上那條多年沒人修繕的舊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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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有廢棄烽燧、塌了一半的石橋,還有一段貼著山背的窄路。
熟悉地形的人能避開哨卡,不熟悉的人進去,連屍骨都未必找得回來。
阿石蹲在牆角陰影里,等那輛小車出了後門,才悄悄退到巷口。
他跑回來時,鼻尖凍得通紅,頭髮上全是雪。
「車上有六個人,幕僚在裡面,黑皮匣子也在。他們沒去軍驛,往西北舊道走了。」
阿石喘著氣,把一枚沾泥的車輪印拓片遞給顧辰。
顧辰接過看了一眼,轉身走進主帳。
帳內炭火燒得正旺,顧長風站在軍圖前,蘇戰披著厚氅坐在一旁,手邊放著剛整理好的軍需帳冊。
蘇念念也在。
她聽完阿石的稟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黑皮文匣里裝的,極可能是趙坤多年私押蘇戰、調換軍糧和偽造卷宗的關鍵底稿。
可京中幕僚畢竟掛著兵部名頭,若顧長風直接派兵攔截,便會被魏橫舟扣上擅扣朝廷使員的罪名。
這一路,不能明搶。
至少明面上不能。
「舊道盡頭是廢烽倉,若他們想毀掉文冊,那裡最合適。」
蘇念念抬起頭,聲音清清楚楚。
「廢烽倉已經荒了十幾年,附近沒有村落,也沒有固定哨崗。燒匣子容易,埋匣子也容易。」
顧辰的目光落到軍圖上。
「你怎麼知道那裡有倉?」
「我看過雁門舊防圖。」
蘇念念指向西北角一條被墨線圈出的山口。
「這條路看著近,實際要繞過冰溝。車隊若帶著重匣,最快也要兩個時辰才能到。舊烽倉外有一片背風坡,車輪印很難被雪蓋住。」
她說得太順,顧辰眸色微動,卻沒有追問。
顧長風走到桌邊,拿起那張舊圖細看。
圖紙邊角已經發黃,許多地名被後來改過,唯有舊烽倉的位置還留著一枚極淺的朱點。
「不能大張旗鼓。」
顧長風抬眼看向顧辰。
「你以巡防名義帶一隊親衛過去,檢查舊烽道是否有敵商踩線。陳三隨行,阿石帶兩人走山側,別讓車隊察覺。」
顧辰拱手領命。
蘇念念卻伸手壓住了桌上的舊圖。
「不能只盯著車。」
「你懷疑車是誘餌?」
「不是懷疑,是可能。」
她把昨日找到的紅線扣碎屑放到圖旁,又取出蘇戰那枚舊銅扣。
兩樣東西放在一起,大小几乎正好吻合。
「紅線扣來自舊帳封皮,銅扣編號對應軍糧封簽。幕僚若真要轉移所有證據,不會把真帳、缺頁和密信都塞在同一個匣子裡。這樣太容易一鍋端。」
蘇戰看著那枚銅扣,手掌慢慢收緊。
「當年軍需封皮,都是用紅線鎖邊,再以銅扣編號。拆開封皮,銅扣會留下壓痕,紅線卻很容易被替換。」
「所以他們會把東西拆開走。」
蘇念念點頭。
「黑皮匣也許只是讓我們追的。真正的總帳,可能已經提前換了路線。」
顧辰看向她,唇線繃緊。
「那你想怎麼做?」
「你帶人追車,我讓柳掌柜盯住舊道外第一個換馬點。」
蘇念念將舊圖折好,遞迴顧長風手裡。
「車隊只要中途換馬,就必然留下軍驛牌或商路牌。若他們不換馬,說明車上東西不重,匣子更可能是空的。」
顧長風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照辦。」
營帳外風雪正急,顧辰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低頭替蘇念念把被風吹松的護腕重新繫緊,動作很輕,語氣卻不容反駁。
「你留在營里。」
「我又沒說要跟你去舊道。」
「你最好是真的沒說。」
蘇念念瞥了他一眼。
「舊道上刀劍無眼,你帶陳三去就夠了。我要留在營中盯著趙坤,免得他知道幕僚走了,突然改口把罪全推給別人。」
顧辰手指一頓。
「趙坤已經被盯住了。」
「盯住人不等於盯住他的嘴。」
她把護腕往上拽了拽,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他現在願意配合查帳,是因為他以為幕僚還在營外接應。一旦知道黑皮匣出了雁門,他就會開始拖時間,甚至故意咬出假的線索。」
顧辰看了她一會兒,終於收回手。
「若有任何異常,立刻吹哨。」
「你也一樣。」
「我不會有異常。」
「少將軍說這種話的時候,通常就很有異常。」
蘇念念面不改色地看他。
「比如帶著三個人闖進廢烽倉,再被一群親兵圍住。」
陳三站在帳門邊,聽見這話,嘴角抽了抽。
上次少將軍確實帶著三個人闖進了廢鹽庫,出來時還順手撿了一身傷。
(눈_눈)
顧辰沉默半晌。
「這次帶足人手。」
「那就好。」
蘇念念低頭整理藥包,眼角卻藏著一點笑意。
「別把自己弄得像陳三一樣,回來還要我給你縫傷口。」
陳三無辜地摸了摸鼻子。
這話聽著怎麼哪裡不對。
顧辰沒理他,轉身出了主帳。
片刻後,馬蹄聲穿過風雪,朝西北舊道而去。
蘇念念站在帳門口,看著那隊人影越來越模糊,直到被白茫茫的雪幕吞沒,才慢慢收回視線。
顧長風已經命人把趙坤帶到偏帳,說是繼續核對軍糧帳目。
趙坤坐在案前,手邊擺著溫熱的茶,神情比昨日平靜許多。
他甚至主動翻開了一本舊冊。
「顧主帥,副將府帳目混亂多年,我願意配合核查。只是舊帳太多,若一頁頁對,恐怕三日也查不完。」
他語氣誠懇,眼底卻藏著一層冷意。
蘇念念站在他對面,沒有去看那本帳。
「查不完沒關係,先查你最熟悉的。」
「什麼?」
「黑皮文匣。」
趙坤捏著茶盞的手指驟然收緊,杯中茶水晃出一圈細紋。
很快,他又露出一副茫然神色。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不需要明白。」
蘇念念拉開椅子坐下,把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這是舊烽道的路線圖。你的幕僚帶著黑皮匣從後門出營,沿途有六名親兵護送。你若說不知道,我就讓人把那六名親兵的家眷一一請來問話。」
趙坤的眼神沉了下來。
「你這是威脅。」
「是提醒。」
她托著下巴,語氣軟軟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們若只是奉命護送廢舊軍冊,自然不怕查。可若匣子裡裝的是別的東西,那就不好說了。」
趙坤沒有接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幕僚這次離開得太急,連副將府後院那處暗格都沒來得及重新封死。
而蘇念念顯然已經猜到了。
「你以為抓住一個匣子,就能把所有事情翻過來?」
趙坤放下茶盞,聲音壓得很低。
「邊關軍務牽一髮而動全身。就算你們拿到帳,也未必有人敢認。」
「那也要先拿到再說。」
蘇念念將紙收回,起身往外走。
走到帳簾處,她又回過頭。
「趙副將,別急著替自己找退路。你現在每多拖一刻,京里那位魏大人就多一刻準備滅口。」
趙坤的臉色終於變了。
只是變化很快,快得像被風吹皺的水面。
蘇念念看見了。
她沒有再說,轉身回了醫帳。
外頭風雪遮住了舊道的方向,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馬鳴。
而在雁門城西北,顧辰一行人已經追上了那輛黑篷小車。
車輪印在雪地上清晰可見,旁邊還雜著幾道故意踩亂的腳印。
陳三俯身摸了摸雪痕,臉色漸漸沉下去。
「車剛停過不久,可馬蹄印只有兩匹。」
顧辰抬眼看向前方。
山口盡頭,一座殘破的廢烽倉隱在風雪裡,倉門半掩,門縫中竟透出一點暗紅火光。
顧辰按住刀柄,眸色冷得嚇人。
「分開搜,先看倉門,再查後坡。」
他話音未落,倉內忽然傳出一聲悶響。
像是重物落地。
緊接著,黑煙從破窗里滾了出來。
陳三拔刀沖前,顧辰一把拽住韁繩,戰馬嘶鳴著揚起前蹄。
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一簇驟然燃起的冷焰。
「幕僚要燒匣子。」
顧辰翻身下馬,抽刀劈開倉門。
「今天誰也別想帶著它活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