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信塞進她的藥箱裡。」
密室里炭火燒得通紅,趙坤半邊臉隱在陰影中,眼底那點病後的虛弱早已不見,只剩下陰沉狠意。
京中幕僚捻著手裡的密信,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再讓軍法官當眾搜出來。」
「她只是個孩子,軍中未必肯信她通敵。」
趙坤冷冷抬眼。
「正因為她是孩子,才更好拿捏。誰會相信一個孩子能辨藥、查帳,還能牽出這麼多舊案?只要她背上細作的罪名,顧辰護她便成了包庇。」
幕僚笑了笑,把密信重新折好。
「信上寫北堤布防,足夠送她進牢。至於顧辰,若敢阻攔,便一併記上私通嫌疑。」
密室的門在這時輕輕一響。
外頭守門的親兵低聲稟報,蘇念念已經隨軍醫去了外營藥攤,藥箱暫時放在醫帳後側。
趙坤的手指緩緩收緊。
他本想讓人趁夜動手,可顧長風已經把藥庫、證人和副將府都盯得死緊,能找到的空子越來越少。
這一次,他要讓蘇念念自己撞進死局。
(¬_¬)
次日清晨,外營剛起鍋熬藥,軍法官便帶著六名軍士闖進醫帳。
蘇念念正在替一名傷兵清理箭傷,藥汁才倒到一半,帳簾便被人粗暴掀開,冷風卷著雪沫撲了滿地。
那名軍法官姓周,是趙坤一系的人。
他沒有看傷兵,目光直接落在牆邊的藥箱上。
「奉軍令搜查藥箱,所有人不得妨礙。」
蘇念念抬起頭,手裡還捏著染血的布條。
「軍法搜查總要有搜查憑證,周大人先把軍令給我看看。」
周軍法官臉色一沉。
「你一個藥童,何時輪到你盤問軍法官了?」
「藥童也得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搜。」
「少裝聰明,搜!」
軍士上前便要搶箱子。
醫帳里頓時亂了起來,傷兵們撐著身子往後挪,軍醫擋在藥箱前,卻被兩名軍士推得踉蹌退開。
蘇念念把染血布條放到一邊,慢慢站了起來。
她個子小,站在人群中幾乎只到軍士腰間,可那雙眼睛清亮得很,半點慌亂都沒有。
外頭的顧辰聽見動靜,大步走進來。
他身上的披風還沾著晨雪,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誰准你們在醫帳里動手?」
周軍法官立刻轉身,朝他拱了拱手。
「顧少將軍,營中發現敵國密信,線索指向蘇念念的藥箱。軍法官奉命查驗,還請少將軍不要阻攔。」
「密信在哪裡?」
「搜出來,自然就知道了。」
「沒有證物,先搜人。周大人辦軍法,倒是越來越省步驟了。」
顧辰聲音不高,帳內的嘈雜卻一下停了。
周軍法官咬了咬牙,從袖中取出一張蓋著副將印記的軍令。
「這是趙副將簽發的搜查令。」
顧辰接過看了一眼,便遞給身後的親衛。
「副將印已被暫交主帥府,他憑什麼簽令?」
周軍官神色微變,立刻強撐著開口。
「軍情緊急,趙副將只是暫代軍務,印信暫時調取並不妨礙辦案。」
「那就請他本人來。」
顧辰往前一步,擋住了藥箱。
「沒有主帥府覆核,誰也不能在醫帳里拿走東西。」
兩邊僵持的動靜很快傳開,外頭聚起了不少傷兵和軍眷。
趙大娘拄著木杖擠進人群,先看了看蘇念念,再看向那群來勢洶洶的軍士。
「昨日下午藥箱被親兵撞翻過,裡頭的藥瓶和布包散了一地,是誰幫著收拾的,帳里的人都看見了。」
她話音一落,幾個傷兵紛紛點頭。
蘇念念也想起來了。
昨日她給北門送藥,回醫帳時,正好被一名趙坤親兵撞到。
那人嘴上說著賠罪,手卻在藥箱裡翻了好一陣,最後還是顧辰讓他把東西全部倒出來重新清點。
當時她只覺得那人動作古怪。
現在看來,密信就是那時塞進去的。
「昨日收拾藥箱的人不止我一個,軍醫、趙大娘,還有送藥的親兵都碰過。若要查,先把所有人的藥箱和衣物一起查了。」
蘇念念抬眼看著周軍法官。
「不能只憑一個藥箱,就認定我通敵。」
周軍官冷笑。
「敵人最喜歡利用孩子傳信,你年紀小,反倒最不容易引人注意。再說,信中寫著北堤布防,若不是細作,怎麼會藏在你這裡?」
「信還沒搜出來,周大人已經知道裡面寫了什麼?」
這句話落下,帳中驟然一靜。
周軍法官的嘴角僵住了。
他方才說的是發現密信,可密信尚未出現,他卻準確說出信中內容,顯然早已看過。
蘇念念盯著他,心裡那點猜測徹底落了地。
(눈_눈)
周軍法官意識到失言,立刻改口。
「這是軍情卷宗上的內容,並非我提前看過密信。」
「既然是卷宗內容,便更不該從我的藥箱裡搜出來。北堤布防屬於軍中機密,軍醫帳里沒有資格接觸,周大人卻能隨口背出,莫非你才是泄密的人?」
「你休要血口噴人!」
周軍官被她堵得臉色發青,抬手便要命人強搜。
顧辰的刀鋒出鞘半寸,寒光擦過帳中燈火。
「再往前一步,便按衝撞將領論處。」
軍士們齊齊停下。
帳外忽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顧長風帶著親衛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名軍醫和軍法主簿。
眾人立即讓開一條路。
顧長風掃過帳內情形,目光落在周軍法官身上。
「誰讓你在傷兵帳中喧譁?」
「回主帥,營中發現敵國密信,末將奉趙副將之令搜查蘇念念藥箱。」
周軍官連忙呈上軍令。
顧長風沒有接,只看了一眼那枚副將印。
「趙坤的副將印已經封存,這份軍令從何處來?」
周軍官額頭出了汗。
「是,是趙副將親手所寫。」
「那他人呢?」
「趙副將病體未愈,無法親自前來。」
顧長風的神色冷了下來。
「既然病得不能來,倒有力氣越過主帥私發軍令。」
他抬手,身後的主簿立刻上前,將軍令收走封存。
「搜查可以,但須由軍法主簿、軍醫和將軍府親衛共同驗看。若搜不出密信,周軍法官擅闖醫帳、擾亂傷兵救治,便按軍法處置。」
周軍法官不敢再爭,只能咬牙揮手。
軍士打開藥箱,將裡頭的藥瓶、紗布、木勺一件件擺到案上。
最後,一個薄薄的油紙包從夾層里掉了出來。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油紙包落在地上,邊角沾著新鮮的墨色,裡面露出一封折得極整齊的信。
周軍法官眼睛一亮,立刻彎腰去撿。
「人贓俱獲,蘇念念通敵無疑!」
他的手還沒碰到信,顧辰已經用刀鞘將油紙包撥到一旁。
「誰都不許動。」
周軍醫俯身查看,先聞了聞紙張,又伸手摸過封口。
「墨跡未乾。」
「敵國密信怎麼會墨跡未乾?」
顧辰抬眼,聲音冷得像雪。
周軍官立刻反駁。
「或許信使剛剛送達,她來不及拆看便藏進了藥箱。」
「那為何封口沒有蠟印,也沒有沿途摺痕?」
蘇念念蹲下身,指著信紙邊緣。
「這紙太白,北境常年風雪,若從敵境一路傳來,紙邊不可能這樣平整。還有這裡,墨水只浸在最外一層,根本沒有干透。」
軍醫拿銀針輕輕挑開信封。
一股極淡的苦味散出來,像藥庫里失竊的啞藥粉。
他臉色驟變,趕緊將信放回油紙上。
「紙里摻了藥粉,和外營藥庫失竊的那批原料氣味一致。」
趙大娘驚得捂住嘴。
周軍法官卻仍不肯退讓。
「即便是剛寫的,也不能證明她無罪。她完全可能是敵人安插在軍中的傳信人,故意借藥粉遮掩。」
「那就請周大人說明,我昨日何時寫信,何時接觸北堤布防,又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下把信藏進自己的藥箱。」
蘇念念站直身子,語氣平穩。
「只要時間對得上,我便認。」
帳內的傷兵紛紛看向周軍官。
有人低聲說蘇念念昨日一直在送藥,有人說她連吃飯都沒離開醫帳太久。
趙大娘更是當場報出她昨日走過的三處地方和送藥時辰,軍醫也取出醫帳登記冊,證明蘇念念從早到晚都在救治傷兵。
蘇安從帳簾後鑽出來,小臉凍得通紅,懷裡還抱著小黑。
他看了看那封信,忽然伸手指向折角。
「姐姐,這個折法我見過。」
眾人目光全落到他身上。
蘇安咽了口唾沫,小聲繼續說。
「上次馬廄里那封信,也是這樣折的。右邊往裡,左邊壓住,折角那裡還有藥粉味。」
蘇念念心頭一跳。
她想起馬廄誘信被發現時,折角上確實沾過一點白粉,只是當時沒有人留意。
同一個折法,同一種藥粉。
這不是臨時栽贓,而是同一個人做的。
「把昨日撞翻藥箱的親兵帶來。」
顧辰轉身吩咐親衛。
周軍法官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那名親兵很快被押到帳外,正是昨日替趙坤送藥包的人。
他看見地上的油紙包,肩膀猛地一抖,靴底卻露出一小片白色粉末。
軍醫用銀針挑起粉末,放到火上。
火焰瞬間竄出一抹藍光。
「是啞藥原料。」
顧長風看著那名親兵,聲音沉沉落下。
「你還有什麼話說?」
親兵撲通跪下,嘴唇哆嗦著,卻始終不肯開口。
顧辰上前一步,抽走他腰間的兵牌。
兵牌背面刻著一道極細的暗印,正是副將親兵營專用的標記。
蘇念念看著那枚暗印,慢慢攥緊了衣角。
這封信本來是要把她推進牢里。
可惜趙坤忘了,越是急著栽贓,留下的手腳就越多。
顧長風命人封存密信、藥粉和兵牌,並將涉事親兵押往軍法帳審問。
周軍法官還想替人辯解,顧長風只冷冷看了他一眼。
「今日之事,軍法官若再敢越權,便與趙坤一併查。」
周軍官臉色慘白,終於不敢再說。
醫帳重新安靜下來。
傷兵們鬆了口氣,趙大娘趕緊把蘇安拉到身邊,替他拍掉肩頭的雪。
顧辰走到蘇念念面前,低頭看她。
「你早就猜到藥箱會被動手腳?」
「沒有早就猜到,只是覺得那名親兵昨日翻藥箱的動作不對。」
「下次遇到這種事,先告訴我。」
「告訴你,然後讓你替我擋在前面嗎?」
蘇念念抬頭,眼睛裡映著帳中的燈火。
「顧辰,我不是怕被搜。我怕的是他們下一次不再搜藥箱,而是直接要我的命。」
顧辰沉默片刻,伸手替她攏緊了護腕。
「那就從現在開始,你走到哪裡,我的人跟到哪裡。」
他的手指隔著粗布輕輕壓住她的腕骨,溫熱而堅定。
蘇念念怔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jpg
她別開臉,故意哼了一聲。
「你的人太顯眼了,跟著我反而容易讓人發現。」
「那我親自跟。」
「你是少將軍,天天跟著一個藥童,不怕別人笑話嗎?」
「誰敢笑話,我讓他去北堤搬石頭。」
蘇念念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可笑意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她壓了下去。
趙坤這次栽贓沒成,京中幕僚卻一定知道密信已經暴露。
而那封信里,偏偏混著外營藥庫失竊的啞藥原料。
這說明藥庫、栽贓和趙坤親兵之間,已經不是單獨一條線了。
有人在用同一批藥粉,反複製造假證。
只要順著藥粉的來源查下去,就能摸到真正的送信人。
蘇念念重新拿起藥缽,指尖穩得沒有半分顫抖。
「把剩下的藥材都封起來,今日誰也不許私自取用。」
顧辰看著她,立刻轉身下令。
「從現在起,外營藥庫封條全部重驗,凡是碰過密信和藥箱的人,一個都不許離營。」
帳外軍士齊聲應諾。
而副將府的密室里,趙坤聽到栽贓失敗的消息後,猛地砸碎了手邊的茶盞。
京中幕僚站在一旁,臉色也終於難看起來。
「她不但沒進牢,還讓主帥封了藥庫。」
趙坤盯著滿地碎瓷,眼中浮起一絲狠厲。
「那就別再給她留下活著開口的機會。」
密室外,風雪重新壓了下來。
醫帳內,蘇念念將那封偽造的敵國密信收入封匣,抬眼望向副將府的方向。
「趙坤,你急什麼。」
「這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