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看看這回,誰先被堵在換馬點。」
話音才落,帳簾便被風猛地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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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商隊夥計彎腰衝進來,帽檐上全是雪,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揉皺的黃紙。
他是柳掌柜留在換馬點的人。
「那輛小車到了茶棚,車夫拿軍驛牌換了兩匹快馬,牌號是丙字十九,柳掌柜讓我立刻回來報信。」
顧辰接過黃紙。
紙上除了牌號,還畫著軍驛牌背面的三道細紋。
蘇念念湊過去,只看一眼,心口便沉了沉。
這三道細紋,她見過。
羅七藏在馬槽夾層里的那塊舊軍驛牌,背面也有。
「把羅七那塊牌子的拓印拿來,兩張放在一起比。」
親衛很快取來封存的拓紙。
顧辰將兩張紙壓在案上,燈火一照,編號前的暗紋幾乎一模一樣,連邊角缺口都出自同一副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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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驛牌不是街邊糖餅,絕不可能隨手多烙幾張。
「羅七那塊牌子早該作廢,現在又冒出同源新牌,說明有人一直在私造,或者把應當銷毀的軍牌留了下來。」
「趙坤能讓假軍車出營,也能讓假軍牌變成真的。只要換馬吏認牌不認人,那輛車就能一路跑出去。」
蘇念念用指尖點住丙字十九。
換馬點只是第一站。
趙坤既然敢用這條線,便不會只準備一輛車。
帳外又響起兩聲短促鳥鳴。
顧辰抬手示意親衛放人,阿石從帳後鑽進來,肩頭沾著草屑,臉頰凍得通紅,顯然是從茶棚一路抄近道跑回來的。
「我混進茶棚給他們添水,車夫和押車人說了兩句話。他們說真帳和缺頁分開走,這車只管送該送的東西。」
「你看清車上的貨了嗎?」
「麻袋底下壓著兩隻木箱,可箱子不重。車輪陷雪不到半寸,裡頭裝的絕不是整套帳冊。」
阿石說完,先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兩口。
蘇念念卻沒有動。
真帳和缺頁分開走。
這句話看似泄露了機密,實則太像故意說給人聽的。
若那車真裝著全部證據,車夫怎麼敢在茶棚里隨口提起?
「車是誘餌,趙坤想讓我們追出去。」
「但車上也未必全是假貨。他越想讓人相信,越得放一點真的進去,否則被截住後反而露餡。」
顧辰看向她,兩人的目光在燈下撞到一起。
一個想到了前半步。
一個已經算到了後半步。
(¬_¬)
趙坤這老狐狸,算盤珠子都快崩到人臉上了。
「我派兩路人。一隊繼續盯車,不攔不搶,只記路線。另一隊查今日所有軍驛換馬記錄,看還有沒有同源牌號。」
「你還是留在營里,趙坤剛才沒把你調走,一定會換個法子咬你。」
顧辰微微頷首,轉身點了六名親衛。
陳三帶人盯車,韓青查軍驛。
誰也不許擅自截車。
趙坤要演戲,那就讓他把戲唱完。
只是唱到最後,台下坐的是誰,可不由他挑。
兩個時辰後,雪勢漸小。
陳三沒有回來,柳掌柜卻親自進了營,袖口還夾著一小片紅色碎屑。
「車隊換馬以後往西走了,我的人不敢貼得太近。茶棚收桌時,我在桌縫裡找到這個,像是從什麼東西上磨掉的。」
蘇念念接過碎屑。
那是一截極細的紅線,尾端凝著一點發黑的米漿,旁邊還粘著薄薄的硬紙皮。
她眼神驟然亮了。
「這是帳冊封皮上的線扣,不是衣裳線。趙大娘縫衣用雙股線,這種卻是三股細麻絞成,再浸紅染料。」
「只憑一根線,還不能認定車裡裝過真帳。」
柳掌柜嘴上謹慎,眼睛卻始終盯著那片碎屑。
蘇念念把紅線用油紙包好。
能認出它的人,就在外營醫帳。
蘇戰傷勢未愈,半靠在鋪上看舊糧線圖。
紅線被送到他眼前時,他的手指忽然僵住,許久沒有落下。
「爹,你當年見過這種封線嗎?」
「見過。舊帳封皮都用紅線扣,線腳在背面打三重結,外頭再壓銅扣。你娘說過,這種扣法能看出帳頁是否被人拆換。」
蘇戰伸出手,指腹輕輕碰了碰那點發黑的米漿。
他的臉色越來越沉。
「這顏色不是普通染坊的朱紅,是林家舊時用的赤藤汁。車上至少放過一部分真帳。」
蘇念念抿緊嘴唇。
果然如此。
誘餌里有真東西。
可只是封皮碎屑,不代表真帳還在車上。
趙坤很可能在換馬點前後又做了一次拆分,將缺頁轉給騎馬的人,車上只留下舊封皮和廢冊。
「他們故意把紅線碎屑留在茶棚,也可能是想引我們去西路。」
「有這個可能,但碎屑卡在桌板裡面,不像故意擺出來的。先封存,不要讓外人知道我們找到了它。」
蘇戰點了點頭,眼底既有欣慰,也有壓不住的擔憂。
他的小姑娘如今看得越來越遠。
可越是如此,趙坤越不會容她。
就在這時,主帳方向忽然響起召集軍官的鼓聲。
趙坤遞了軍情狀。
狀紙上寫顧辰私派人馬跟蹤軍車,擾亂戰時調度,還擅查軍驛牌,恐誤前線急遞。
蘇念念聽完,差點氣笑了。
(눈_눈)
賊喊捉賊,也不能喊得這麼理直氣壯吧。
主帳內,趙坤穿著整齊甲冑,臉色仍帶著病後的蒼白,語氣卻咄咄逼人。
「顧少將軍若懷疑末將,盡可當面查問。如今派人暗追軍車,若延誤軍務,這個罪責誰來承擔?」
「那輛軍車運送何物,又奉了誰的手令出營?」
顧長風端坐主位,沒有接他的問罪,反而將軍情狀壓在手下。
趙坤眼神微閃。
「不過是副將府清出的廢舊軍冊,送去城外焚毀。車上都是無用之物,何必驚動主帥。」
「既然都是廢冊,請趙副將拿出廢冊登記、出營籤押和焚毀地點。」
顧辰站在帳中,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半分火氣。
趙坤身後的軍吏立刻呈上一冊薄簿。
蘇念念踮腳看過去。
墨是新的。
紙也是新的。
最有趣的是,登記那一欄寫著午時三刻,旁邊換馬點的籤押卻是午時一刻。
車都出營換完馬了,廢冊才剛剛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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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補帳。
這是把所有人的眼睛按進雪裡,還要問一句涼不涼。
「趙副將,你家的車會倒著走嗎?午時一刻已經到換馬點,午時三刻才登記出庫。」
「登記時辰或許是軍吏忙中寫錯,不能憑此認定軍車有問題。」
趙坤的聲音沉了下來。
他身後的軍吏額頭冒汗,手卻死死按著薄簿。
蘇念念伸手翻到前一頁。
前一頁墨色發灰,筆鋒也更加鬆散,唯獨今日這一行又黑又亮,連紙面都沒幹透。
「一個時辰寫錯,墨色也寫錯,連負責登記的人都換了筆。要不再等一會兒,等墨幹了再拿出來騙人?( ˘•ω•˘ )」
帳中有人沒忍住,低低咳了一聲。
趙坤臉上的肌肉抽了抽。
顧長風當即封存薄簿,並命軍法官查驗今日所有廢冊出庫記錄。
趙坤沒有再爭辯,只在離帳前深深看了蘇念念一眼。
那目光冷得像一條貼著雪地爬行的蛇。
入夜後,副將府後院沒有點燈。
趙坤將那名京中幕僚叫進密室,把一封剛寫好的敵國密信推到他面前,旁邊放著一小包從藥庫取出的啞藥粉。
「追車這條線先斷掉,換個法子讓她閉嘴。」
幕僚掃過信上的北堤布防,慢慢笑了。
「把信塞進她的藥箱,再讓軍法官當眾搜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