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線糧道遭襲,快去報主帥!」
傳令兵跌跌撞撞衝進營門,肩上的披風結滿冰霜,臉上還沾著未化的雪泥。
顧長風正在主帳里查看撫恤帳頁,聽見聲音,立刻抬起頭。
「敵軍來了多少人,糧道損失如何?」
「報信的人說有數百騎兵,燒了三十餘輛糧車,押糧的兄弟死傷慘重,主糧道恐怕也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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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兵跪在地上,聲音發顫,仿佛那場大火就在眼前。
帳中的軍官頓時變了臉色。
糧道一斷,城中存糧撐不過半月。
若敵軍再趁機圍城,雁門關就算不破,也會被活活困死。
蘇念念站在軍醫身後,手裡還捏著半截藥包繩。
她看了一眼傳令兵凍得發紅的靴子,又看向顧辰。
不對勁。
太快了。
趙坤舊部剛剛譁變,敵軍便立刻襲擊糧道,時機巧得像提前掐好了點。
而且三十餘輛糧車,已經不是小股襲擾能夠輕易燒掉的數目。
顧長風起身,抓過桌上的軍報。
「傳令各營收攏兵力,北門和西側關道立即加派斥候,顧辰,你帶一隊輕騎去糧道查看。」
「父親,我認為此事不能只看軍報。」
顧辰沒有立刻領命,抬眼看向蘇念念。
蘇念念知道他是在給自己開口的機會。
她走到案前,踮腳把軍報攤平,指尖落在那行敵軍人數上。
「這份急報送來的時間太巧了,敵軍若真有數百騎兵,糧道守軍為何還能派人一路沖回雁門?還有,報信的人只說糧車被燒,卻沒有寫押糧官的名字。」
帳內安靜了一瞬。
軍法官皺緊眉頭,伸手拿回軍報。
「一個逃命報信的斥候,哪有心思記這些細節?小姑娘,你不要因為查了幾本帳,就把邊關軍情也當成帳本來翻。」
「可軍報越急,越不能少細節。」
蘇念念抬起小臉,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主帳。
「敵軍人數、糧車數量、傷亡名單、退兵方向,這四樣至少要有兩樣能互相印證。現在只有一個數,還是口述來的。」
軍法官被她堵得臉色難看。
他正要再說,帳外忽然有人掀簾進來。
來人一身副將府親兵裝束,腰間佩刀,眉眼間帶著幾分冷意。
「主帥,趙副將請令調兵。北線糧道若已被敵軍截斷,就該立即把城外巡騎全部調過去,不能讓他們繼續深入。」
蘇念念看著那人,心裡微微一沉。
趙坤的人來得未免太快了。
顧長風沒有接話,只把軍報遞給顧辰。
「你先帶人去覆核,記住,不得貿然追擊。」
「父親,若真有數百敵騎,追擊會錯過救糧。」
顧辰接過軍報,目光落到蘇念念臉上。
蘇念念輕輕搖頭。
「先查傷口和車轍。」
顧辰眼神一動,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會把糧道現場帶回來。」
「陳三、韓青隨你去,營外接應的人也帶上。」
顧長風下令。
「其餘巡騎不動,北門守軍加倍,誰也不能借軍情調空內營。」
那名親兵臉色一變。
「主帥,軍情緊急,若不調兵,出了差錯誰來擔責?」
「本帥擔責。」
顧長風冷冷看過去。
「怎麼,你想替本帥下令?」
親兵立刻低頭,不敢再言。
顧辰帶人離開後,蘇念念沒有回醫帳。
她盯著桌上那張軍報,指尖在糧車數量旁輕輕敲了兩下。
三十餘輛。
趙坤私調失蹤的箭簇,正好有一部分隨軍糧車出營。
若這場襲擾是真,敵軍為什麼偏偏襲擊那批糧車?
若是假,趙坤又想藉此做什麼?
顧長風看出了她的疑慮。
「你覺得這是調虎離山?」
「像。」
蘇念念點頭。
「趙坤舊部剛敗,營中還有許多證據沒有封存。只要把主帥和顧辰都引去糧道,誰最容易趁亂動手?」
「趙坤。」
顧長風聲音沉下去。
「可趙坤已經被押進牢里。」
蘇念念抬頭看他。
「他的人還在外面。」
這句話落下,帳外的風聲仿佛更緊了。
顧長風當即讓親衛封鎖證據庫,並派人去查各營調令。
可還沒等傳令兵走出帳門,外面又響起了馬蹄聲。
這一回,來的不是傳令兵,而是柳掌柜的人。
那人凍得嘴唇發紫,手裡緊緊攥著一隻油布包。
「柳掌柜讓我把消息送回來,北線被襲的不是主糧道,是一條早就停用的空車道。」
「你說清楚些,什麼叫空車道?」
顧長風接過油布包,沒有急著打開。
「昨夜商隊從青石方向回來,掌柜說真正的主糧車都走了西側山道,北線那條路只在三日前運過空車。那邊沒有主糧,也沒有三十車軍糧。」
蘇念念心口一跳。
果然。
假軍情。
而且柳掌柜的消息來自商隊,不是軍營內部,暫時沒有理由懷疑他會替誰遮掩。
「商隊可看見敵軍?」
「看見了。」
那人吞了口唾沫。
「只有十來個人,騎的是矮腳馬,穿的也不是敵國輕甲。他們燒了幾輛舊車,砍傷兩個自家押車人,就沿著北溝跑了。」
十幾個人。
三十餘輛糧車。
這中間的水分,已經足夠淹死半個軍報房了。
顧長風拆開油布包,裡面是一塊染血的車牌木片。
木片邊緣焦黑,正面刻著空車道的舊編號。
蘇念念伸手摸了一下。
「這不是主糧道的牌。」
「當然不是。」
那名軍法官終於開口,臉上卻沒有半點輕鬆。
「可就算只是空車道,也不能說明急報是假的。敵軍襲擾糧線,本就是常事。」
「常事不會把人數誇大三倍。」
蘇念念看著他。
「更不會把空車說成主糧。」
軍法官張了張嘴,沒能說出反駁的話。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辰回來了。
他的肩頭落著雪,馬鞭上還掛著一截被燒焦的麻繩。
陳三臉色發白,手臂上纏著布條,韓青則押著一個滿臉泥水的小兵。
「糧道只死了兩個人,傷了四個,燒掉的車裡沒有糧。」
顧辰把麻繩放在桌上。
「現場有敵軍彎刀留下的痕跡,但傷兵的傷口全是同制長刀造成。那兩個押車兵,是被人從背後砍的。」
「抓到的這個人呢?」
顧長風看向小兵。
小兵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厲害。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負責守車的。」
「你守的是哪種車?」
顧辰俯身問他。
「軍糧車,都是軍糧車。」
「車裡裝的是什麼?」
「糧,裝的都是糧。」
小兵回答得太快,額頭上的冷汗卻順著臉頰往下淌。
蘇念念繞到他身側,看了一眼他的靴底。
靴底沾著黑色油泥,還有細碎的白色鹽霜。
北線空車道靠近鹽鹼灘,主糧道卻在山腳,地面不可能有這種鹽霜。
她心裡頓時有了判斷。
「你沒有守車。」
小兵猛地抬頭。
「你是從鹽庫後門出來的。」
「我不是!」
「你的靴底有鹽灰,衣袖裡有麻袋纖維,手上卻沒有搬糧留下的磨痕。你不是搬運糧袋的人,你負責的是把東西從車上換走。」
小兵的臉刷地白了。
(⊙_⊙)
顧辰立刻伸手按住刀柄。
「說,換走了什麼?」
小兵死死咬牙,嘴唇都咬出了血。
顧長風沒有催,只讓親衛把火盆往前挪了挪。
炭火噼啪作響,帳內的溫度慢慢升起來,小兵身上的濕衣卻讓他抖得越發厲害。
「我只是奉命把幾個麻袋送去副將府後門。」
「麻袋裡裝什麼?」
「我不知道。」
「誰給你的命令?」
「是,是趙副將府上的管事。」
這句話一出,帳中幾名軍官的臉色都沉了。
趙坤想用假軍情調走顧辰,再借混亂轉移文匣。
可真正的目的,恐怕還不止這些。
蘇念念看向顧辰。
「你們追查的那輛小車,可能只是明面上的誘餌。趙坤要轉移的東西,也許根本沒走北線。」
顧辰握緊了那截麻繩。
「我已經讓阿石盯住副將府後門,但小車若沒走北線,就只剩一條路。」
「軍驛線。」
蘇念念和他同時說出了這三個字。
顧長風當即下令。
「封查所有軍驛牌,逐一核對今日出營車馬。沒有本帥手令,任何車不得換馬,不得出關。」
傳令兵飛快領命離去。
可帳外的風依舊沒有停。
蘇念念望著那張誇大的軍報,忽然想起換馬點的茶棚。
只要軍驛牌是真的,車就能換馬。
只要急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北線,真正的文匣便可以順著軍驛路離營。
她把手指收進袖中,掌心慢慢攥緊。
「顧將軍,我不追那輛車。」
顧辰看向她。
「你想做什麼?」
「守住它出營後的第一個換馬點。」
蘇念念抬起頭,眼裡映著跳動的火光。
「車可以換,證據也可以分開走。但只要有人知道真帳和缺頁必須拆開送,就一定會在第一個地方留下痕跡。」
顧辰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軍報。
「好,我讓柳掌柜守換馬點。」
「你留在營里?」
「趙坤想把我和父親都引走,我偏不讓他如願。」
顧辰看著她凍紅的手指,眉頭輕輕皺起。
「你也不許亂跑。」
蘇念念眨了眨眼。
「我只是藥童,又不是逃犯。」
「藥童也會把自己送進火坑。」
「那你看緊一點。」
話出口,她才意識到這句話似乎有些不對,耳尖悄悄熱了一下。
顧辰移開目光,像是沒有聽見,只把自己的備用手爐塞到她懷裡。
「拿著,別凍壞了。」
手爐還帶著他的體溫。
蘇念念低頭抱住,心跳漏了一拍.jpg
帳外忽然又傳來一聲號角。
不是敵襲。
是軍驛方向的封門令已經傳下去了。
蘇念念抬頭望向營門,輕輕彎了彎唇。
「趙坤,你想借一場假襲擾搬走證據?」
「那就看看這回,誰先被堵在換馬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