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里什麼都沒有。」
祠堂里靜得落針可聞。
顧辰托著那隻灰撲撲的布包,指節一點點收緊。
包布四角還繫著繩,裡頭卻空空蕩蕩,連半張紙屑都沒剩。
趙坤派來的軍吏先回過神,冷笑著往前一步。
「如今祠堂已經搜過,所謂真帳根本不存在。依我看,那老帳吏分明是受人脅迫,故意編話攀咬副將府。」
「他都傷成那樣了,誰脅迫他爬進暗渠,再抱著半頁真帳等死?」
蘇念念仰起小臉,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直直扎進那軍吏的臉皮里。
軍吏噎了一下,目光立刻變冷。
「半頁殘紙也可能造假,你一個孩子懂什麼軍中帳冊?若不是有人教唆,怎會句句都衝著副將府來?」
蘇念念沒理他。
她從顧辰手裡接過空包,指腹輕輕蹭過布料內側。
布上除了香灰,還有幾處發硬的淡白痕跡,湊近了能聞見一股陳米味。
不是漿糊。
是米漿。
(눈_눈)
藏帳的人還挺謹慎,先拿米漿粘緊包口,再塞進香火重的地方防蟲。
可布包既然在房樑上,內側又為什麼會沾這麼多香灰?
「這包袱確實裝過東西,而且沒有一直藏在樑上。布上的米漿還沒全乾透,香灰卻鑽進了內層,真帳先前應該藏在供桌後面。」
「供桌後只有牆和香灰壇,你莫不是想把整座祠堂都拆了?」
蘇念念抬手指向供桌下方。
那裡並排放著三隻陶壇,最左邊那隻壇沿比另外兩隻乾淨,像是近期被人頻繁碰過。
「拆祠堂倒不必,查查香灰壇就行。若什麼都沒有,大人再笑也不遲。(¬_¬)」
軍吏的臉頓時有些發青。
顧辰抬了抬手,兩名親衛立刻上前,將陶壇逐個搬出。
最左邊那隻壇底果然壓著半塊油紙,油紙邊緣還粘著米漿。
帳已經被取走了。
但蘇念念的判斷沒錯。
「來人近期翻過香灰壇,再把空包掛到樑上,是想讓我們以為老帳吏說了假話。」
「就算帳曾藏在壇里,也不能證明是誰取走,更不能牽扯副將府。」
軍吏咬死不認,額角卻冒出了一層細汗。
趙大娘一直站在軍眷後頭,聞言忽然拍了下膝蓋。
她想起祠堂每日都有人添香,是住在巷尾的周婆婆。
那老婦的兒子十年前死在邊外,撫恤銀至今沒拿全。
她腿腳不好,卻風雪無阻,每日清早都會來擦供桌。
「周婆婆昨夜也來過,她興許見過什麼。我現在就帶你們過去,只是她膽子小,你們別一群人堵門嚇她。」
「勞煩趙大娘帶路,我只帶念念和兩名親衛過去。」
一行人趕到軍眷巷時,周婆婆正蹲在院裡篩炭渣。
聽見祠堂二字,她手裡的竹篩砰地落地,炭渣撒了一鞋。
她嘴唇哆嗦著,轉身就要關門。
親衛沒有上前,顧辰也停在院外。
蘇念念看著老婦發白的臉,心裡已經有了數。
她若什麼都沒看見,不會怕成這樣。
「婆婆,我們不是來抓您的。有人拿走了軍眷們的撫恤真帳,許多老人孩子能不能討回銀子,就看您昨夜見到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見著,你們快些走吧。老婆子只想安穩活幾日,不敢招惹那些軍爺。」
周婆婆死死攥住門框,渾濁的眼睛不住往巷口瞟。
趙大娘走過去握住她的手,身後的孫氏和幾名軍眷也圍了上來。
她們沒有逼問,只安安靜靜站著。
寒風卷過破舊的巷子,幾名孩子縮在母親身後,身上穿的棉衣補丁摞著補丁。
「您今日不說,明日他們還會來。我們這些沒了丈夫兒子的苦命人,已經退得沒有地方了。」
「若有人因您作證來害您,我趙大娘第一個擋在前頭。孫氏和軍眷巷的人也能作保,絕不讓您一個人扛。」
周婆婆眼圈慢慢紅了。
她看著那些軍眷,肩膀抖了許久,終於把門打開一道縫。
昨夜三更前後,她去祠堂添香,撞見一個戴斗笠的女眷從裡頭出來。
那人穿著寬大的灰裙,懷裡抱著一個長條布包,見到她後還故意低頭咳嗽。
「那人看著是個婦人,可走路一點不像。步子又沉又穩,右腳落地時總往外撇,倒像營里拿刀的軍漢。」
「婆婆可曾看見他的臉,或是衣服上有什麼記號?」
老婦搖了搖頭,又遲疑著抬起手,在自己右腰處比了一下。
「臉沒瞧清,只看見他腰邊鼓著一塊。裙擺被風吹開時,裡頭露出黑色靴面,鞋底還釘著三排鐵釘。」
蘇安原本牽著小黑站在後面,聽到右腳外撇,立刻擠了進來。
「姐姐,我見過那個人!安全院外寫血字的壞蛋也是這樣走路,右腿轉一下,左腿才跟上。他那天跑得快,還是這個怪步子。Σ(°△°|||)」
「安安,你確定沒有認錯?」
「我沒有認錯,他走路像踩著一隻歪木桶,可難看了!」
緊繃的氣氛被這句歪木桶沖淡了一瞬,連周婆婆都怔了怔。
顧辰卻沒有笑。
他讓親衛取來昨夜祠堂外留下的鞋印拓樣。
鞋底鐵釘正是三排,右腳外側磨損格外嚴重。
腳印一路出了軍眷巷,在洗衣房附近消失。
「封住洗衣房,所有昨夜送來的衣物一件不許動。誰敢先碰,就按毀證處置。」
「我隨你們過去,安安先跟趙大娘留在這裡。」
洗衣房裡熱氣騰騰,幾名洗衣婦正圍著木盆搓衣。
見親衛進門,她們嚇得齊齊跪下。
顧辰讓人按鞋印搜查,不到半刻鐘,親衛便從後院柴筐底翻出一套灰色女裙和一頂斗笠。
裙角殘留著香灰,內襯還掛著一根短硬鬍鬚。
喬裝的人換衣服時顯然太急,連證據都沒收拾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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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衣裙是誰送來的,何時送來,誰讓你們清洗?」
「昨夜快四更時,有人從後門送來,說是副將府後院女眷弄髒的衣裳,讓今日晌午前洗淨。」
為首的洗衣婦臉色慘白,磕頭磕得額頭髮紅。
「送衣裳的是個京城口音的先生,平日常替副將府寫文書。我們不敢多問,只收了他給的銅錢。」
「若再見到那個先生,你能不能當面認出?」
「能認出來,他左手缺了半截小指,說話時還總愛捻袖口。我絕不會認錯。」
顧辰當即讓親衛封存衣裙、斗笠和香灰,又派人回主帳請軍令。
顧長風的搜查令很快送到,目標正是副將府後院外庫。
可眾人剛到副將府門前,趙坤已經披甲站在台階上,身後兩排親兵刀不離鞘,將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副將府後院存放戰時軍務文牒,非主帥親臨,任何人不得入內。憑几件來路不明的女人衣裳就要搜府,顧公子未免欺人太甚。」
「搜查令上蓋著主帥印信,你阻攔軍法查證,才是真正的目無軍令。」
兩邊人馬隔著雪地對峙,刀鞘和甲片在寒風裡碰出細碎脆響。
蘇念念站在顧辰身側,盯著趙坤身後那扇緊閉的門。
越是不讓查,裡頭越有東西。
ψ(`∇´)ψ
趙坤顯然也清楚這一點。
他手掌按著刀柄,正要再開口,遠處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
一名斥候渾身是雪,衝到府門前滾鞍下馬。
「前線急報,敵軍小股突襲糧道,押糧士卒傷亡不明,請主帥立刻調兵增援!」
趙坤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異色,隨即轉身看向顧辰。
「敵軍已經襲擾糧道,軍情重於舊帳。副將府外庫今日不能查,所有人立刻停止內查,先隨本將處置邊情。」
蘇念念看著他陡然鎮定下來的臉,心口那根弦一下繃緊。
這封急報,來得實在太巧了。
「糧道自然要救,可這座外庫,也不能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