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房的人失蹤了,快去馬廄看看!」
這句話順著夜風撞進營帳時,蘇念念正蹲在火盆旁整理軍眷撫恤帳。
她手裡的炭筆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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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辰已經掀開帳簾,大步走了進來,肩頭還帶著未化的雪。
「出了什麼事?」
「老帳吏不見了,帳房到馬廄一路都是血腳印,守門的人說他可能受傷逃了。」
來報信的小兵喘得臉色發白,鞋底沾滿了濕泥。
蘇念念抬起頭,心裡猛地一沉。
偏偏是在公開核驗撫恤帳之前。
有人等不及了。
(⊙_⊙)
顧辰看了她一眼,沒問她一個孩子為什麼要跟去,只伸手將她從火盆邊拉起來。
「帶上藥箱,跟緊我。」
「我不是去救人的。」
蘇念念抓住衣襟,聲音壓得很低。
「我要去看血。」
顧辰的手指微微一停。
下一刻,他將藥箱遞到她懷裡,轉身朝外走。
「那就看清楚,別踩亂了。」
夜色像一口倒扣下來的鐵鍋,營地里火把接連亮起。
帳房門前圍了不少人,地上果然有一串血腳印,從門檻一路拖向馬廄方向。
血跡深淺幾乎一樣,鞋印邊緣也整整齊齊,沒有半點被雪水衝散的痕跡。
蘇念念蹲下去,用樹枝輕輕碰了碰地面。
血是涼的。
腳印卻太規整。
若真有人胸腹受傷,踩著血一路逃跑,步子不可能每一步都一樣,更不可能連腳掌落地的力道都毫無變化。
「這不像人走出來的。」
顧辰也蹲了下來,低聲問道。
「哪裡不對?」
「血太均勻了,像布蘸著血,一下下按在地上。真正重傷的人會有滴落、拖痕,還有忽深忽淺的亂印。」
蘇念念指向其中一枚腳印。
「你看這裡,鞋跟沒有往下陷,只有腳掌印。有人在裝走路,卻沒真的把重量壓下去。」
周圍的軍士頓時安靜。
趙坤一系的軍吏站在旁邊,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塊冰。
「一個小丫頭懂什麼驗血,老帳吏分明是畏罪潛逃。帳本要是乾淨,他跑什麼?」
「他若是畏罪潛逃,為什麼不帶銀錢?」
蘇念念抬眼看向那軍吏。
「帳房裡的散銀、路引,還有他自己的棉衣都沒動。一個要逃命的人,難道只帶帳本內頁,不帶能保命的東西?」
那軍吏被堵得一噎,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눈_눈)
顧辰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
「搜馬廄,誰敢碰現場,按毀證論處。」
軍士們立刻散開。
馬廄里牲口不安地跺著蹄子,草料堆被翻得亂七八糟。
蘇念念跟著顧辰走到最裡面,忽然聽見一匹老馬噴了個響鼻。
她停下腳步。
馬槽邊有幾根新斷的草莖,草莖上粘著淡淡的油蠟味。
「小黑呢?」
她回頭問。
「剛才還在外頭。」
蘇安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小傢伙抱著一隻破布包,急匆匆擠到她身邊。
小黑從他腳邊鑽出來,鼻子貼著地面嗅了一圈,忽然沖向草料垛,抬爪在其中一處扒拉起來。
陳三帶人掀開草料。
裡頭沒有人,卻露出一隻沾血的鐵算盤。
算盤珠子缺了兩顆,邊角還壓著半片撕碎的帳封皮。
蘇念念撿起封皮,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那是撫恤帳的外封。
「帳吏來過這裡。」
「人呢?」
顧辰的聲音沉了下去。
蘇念念沒有回答。
她伸手摸了摸地面,草料底下的泥是濕的,車輪印卻只到馬廄外側,隨後便消失了。
若帳吏自己逃走,必然要經過營門,可營門沒有出營記錄。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人被藏在別處。
「把馬廄後面的排水溝挖開。」
「那邊只是廢溝,裡面全是凍泥,怎麼可能藏人?」
趙坤派來的軍吏立刻反駁。
顧辰轉頭看他。
「你似乎很清楚裡面沒有人。」
軍吏臉色一變。
顧辰沒有再給他解釋的機會,直接命人搬開溝邊石板。
石板下方果然有一股淡淡的油蠟氣,混著血腥味往外冒。
小黑衝著黑漆漆的溝口低低嗚了一聲,尾巴繃得筆直。
蘇念念趴在邊緣往下看。
排水溝已經乾涸多年,裡面卻有一截新鋪的木板,木板下面隱約露出一隻灰白的手。
「人在下面,還活著。」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軍士們七手八腳地將木板掀開,老帳吏蜷縮在溝底,額頭破了一道口子,衣襟上全是泥,懷裡死死護著半頁被血浸透的帳紙。
軍醫趕來後立刻替他止血。
蘇念念拿出藥粉遞過去,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半頁帳紙。
上面只剩幾行字。
領銀戶名被反覆塗改,最下方一行卻還能辨出幾個字。
副將府逼改帳。
她指尖發涼。
這已經不是帳吏私吞撫恤銀那麼簡單了。
有人在逼他把死人寫成領訖,把活人的撫恤改成已發,再把真正的銀子送進另一條糧線。
「把他抬回醫帳,立刻封鎖帳房和馬廄。」
顧辰吩咐完,俯身從老帳吏手中取出那半頁帳紙。
老帳吏昏迷中忽然抓住了蘇念念的袖口,嘴唇艱難地動了動。
她趕緊湊近。
「別急,你慢慢說。」
「祠……祠堂……」
老帳吏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真帳……樑上……」
蘇念念屏住呼吸。
「完整的真帳藏在軍眷祠堂的房樑上嗎?」
老帳吏的手指顫了顫,像是想點頭,卻又猛地吐出一口血沫,重新昏死過去。
顧辰立即讓軍醫把人抬走。
那名軍吏擋在祠堂方向,神情陰沉。
「帳吏一句昏話,也能當證據?夜裡去軍眷祠堂搜查,若驚擾英靈,誰擔得起這個罪名?」
「帳吏不是說讓我們搜查。」
蘇念念抱緊藥箱,抬頭看他。
「他說真帳藏在樑上。若你覺得是昏話,大可以跟著一起去,親眼看看。」
她這話說得軟,眼神卻一點不軟。
顧辰側過臉,唇角似乎動了一下。
「帶十名親衛,封住祠堂前後門。今晚誰都不許離開。」
「顧校尉,你這是要借一個苦役帳吏的話,擅動軍眷祠堂嗎?」
「我奉主帥令查撫恤帳,誰敢阻攔,誰就是妨礙軍法。」
顧辰亮出令牌。
火把的光落在令牌邊緣,冷得像一線刀鋒。
那軍吏咬緊牙關,最終還是讓開了路。
蘇念念走出幾步,回頭看向帳房。
門檻上的血腳印一直延伸到馬廄,像有人故意留下的一條路,生怕他們找不到似的。
這不是逃跑。
是有人想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到錯誤的方向。
而真正的帳本,或許早就被人盯上了。
風雪更大了。
蘇安小跑著跟上來,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
「姐,那些腳印是不是假的?」
「是假的。」
「那老爺爺是不是被壞人打了?」
蘇念念低頭看他。
「是。」
蘇安握緊小拳頭,氣得小臉通紅。
「壞人為什麼總要打好人?」
蘇念念看著前方沉沉的夜色,伸手替他攏緊衣領。
「因為好人手裡有他們害怕的東西。」
祠堂的燈火在風裡搖晃,門板上落滿了薄雪。
顧辰抬手推門,吱呀一聲,裡面的香火味迎面撲來。
供桌上的長明燈還亮著,香灰壇卻被人動過,壇口邊緣落著幾粒新鮮灰燼。
蘇念念的目光一點點沉下去。
有人來過。
而且就在他們之前。
「顧辰哥哥,先別碰供桌。」
她壓低聲音。
「香灰里有米漿味,布包內側也會沾上。帳本如果藏在這裡,最可能不是房梁。」
顧辰順著她的視線看向供桌後方。
「你懷疑帳吏說的樑上是假的?」
「我懷疑他只來得及說出半句。」
蘇念念走到香灰壇旁,伸手指了指壇底。
「真正藏東西的人,未必會把帳本放在最高處。越顯眼的地方,越容易被搜。供桌後方有陰影,香灰還能遮住新動過的痕跡。」
顧辰示意親衛舉燈。
壇底果然有一小塊木板顏色不同,像是最近才換上去的。
他剛要命人撬開,祠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十幾名親兵沖入雪地,刀柄撞在甲冑上,發出沉悶聲響。
為首的人正是趙坤的親信。
「副將府有令,軍眷祠堂涉及戰死將士名冊,任何人不得擅查!」
顧辰緩緩轉身,手掌按住刀柄。
蘇念念卻盯著那人的鞋。
鞋底沾著濕泥,紋路與帳房門前的血腳印一模一樣。
(╬▔皿▔)╯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們來得正好。」
那親兵的臉色瞬間變了。
蘇念念抬手指向他的腳下。
「帳吏留下的血腳印,終於自己找上門了。」
顧辰拔刀出鞘,寒光映過祠堂門檻。
「放下兵器,接受軍法查驗。」
親兵們面面相覷,外頭的風雪卻在這一刻猛地灌進來,將門邊那串偽造的血腳印吹得支離破碎。
而供桌後方,木板下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像是有人在裡面,屏住呼吸,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