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魁還活著,你們不能帶走他。」
蘇念念掀開醫帳帘子時,外頭的風正卷著雪粒往裡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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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藥味濃重,幾個軍醫圍著火盆忙得腳不沾地,角落裡躺著的孫魁剛喝下半碗藥,臉色雖然難看,胸口卻還在起伏。
活著。
不但活著,還能睜眼罵人。
而醫帳外,兩個苦役營小吏正抬著一張木牌,牌上寫著孫魁的編號,旁邊蓋了一個鮮紅的病亡印。
「這人已經記在病亡名單上了,外營那邊讓我們來收牌。」
其中一個小吏縮著脖子,眼睛不敢往帳里看。
蘇念念的小手攥緊藥箱帶子,目光落在那塊木牌上。
編號沒有錯。
字跡也沒有錯。
可人還好端端地躺在這裡。
這不是弄錯。
這是有人拿一個活人的編號,去替另一個死人填坑。
(눈_눈)
顧辰從帳外走進來,肩頭落了一層薄雪,聽見這話後,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誰讓你們來收牌的,拿出原始報單給我看。」
兩個小吏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發皺的紙。
紙上只寫編號,不寫姓名。
病因一欄潦草地塗成一團,死亡時辰也只有一個模糊的戳印。
顧辰接過報單,手指在那道墨痕上輕輕一抹,墨色竟然暈開了。
新寫的。
「這是臨時報單,不是苦役營正式名冊。」
顧辰將紙遞給韓青,聲音冷得像外頭的冰,「外營什麼時候開始只認編號,不認姓名了?」
小吏臉色發白,嘴唇哆嗦了幾下。
「軍爺,我們也是奉命辦事,北堤那邊說人沒了,名冊又在換冊,暫時只能先報編號。」
「人在哪兒沒的,誰驗的屍,誰蓋的印?」
小吏被問得一頭冷汗,手裡的木牌幾乎拿不穩。
他支支吾吾半天,只說北堤管事催得急,驗屍的軍醫不在,屍身已經送去亂葬溝。
蘇念念聽到這裡,心口猛地一跳。
人死了,名字空著,只留下編號。
屍身送走,沒人驗看。
這套流程簡直像一張專門為滅口準備的網。
只要把一個早已失蹤的人套進編號,再把真正的證人寫成病亡,之後無論誰來查,名冊都能對得上。
人卻永遠找不回來了。
「孫魁不是病亡,他三日前被送進醫帳,軍醫每日都有記錄。」
蘇念念走到桌邊,伸手翻出孫魁的傷藥記錄,「這裡有脈案、用藥、換布的時間,還有軍醫籤押。你們拿一個活人的編號報死,究竟想替誰遮過去?」
「一個小丫頭懂什麼軍冊!」
帳門外忽然傳來呵斥聲。
一名穿著軍法吏服色的男人大步進來,腰間掛著黑木令牌,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
他掃了蘇念念一眼,便把視線落在顧辰身上。
「苦役營事務歸軍法處管,顧校尉如此插手,是覺得軍中規矩不夠多嗎?」
顧辰沒有退讓,反而把那張臨時報單拍在了桌上。
「軍法處若連活人和死人都分不清,規矩再多也只是給死人看的。」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
那軍法吏的眼皮跳了跳,伸手就要收走報單。
顧辰先一步壓住紙角,目光銳利得嚇人。
「證據不交接,誰也不能拿走。」
軍法吏冷笑一聲。
「證據?不過是一個苦役的編號。北堤每日有人病死,報錯一兩個有什麼稀奇?小題大做,莫不是有人想藉機煽動苦役鬧營?」
「那就把全冊送來核驗。」
蘇念念仰起臉,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里,「把臨時報單、正式名冊、屍身記錄和領藥記錄放在一起,一戶一戶對。若只是報錯,三日便能查清。若有人故意套號,也能當場露出來。」
軍法吏盯著她,眼神像淬了毒。
「你以為軍營是你家藥攤?想查什麼就查什麼?」
蘇念念沒有被嚇住。
她伸手指向床上的孫魁。
「他就是最好的證明。編號寫著病亡,人卻還活著。今日能錯一個,明日就能錯十個。等所有人都只剩一塊木牌,誰還知道他們原本叫什麼?」
孫魁聽見自己的名字,艱難地睜開眼。
他傷得很重,嗓子也啞得厲害,可還是咬著牙擠出一句話。
「我叫孫魁,不是一個編號。」
這句話落下,帳外幾個苦役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忽然想起了自己也可能有一天被一塊木牌替代。
蘇念念看著那名軍法吏,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趙坤的人急著把孫魁寫死,是因為孫魁知道北堤舊事,也能指認當年押送蘇戰舊部的路線。
只要編號一換,證人就能變成死人。
死人不會開口。
(´-ω-`)
軍法吏被孫魁那句頂得臉色鐵青,抬手指向兩個小吏。
「既然人還活著,就把他從名單上劃掉,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不能劃。」
蘇念念立刻開口。
軍法吏猛地轉過頭。
「你還想怎樣?」
「要查原始名冊。」
她將那塊木牌拿到手裡,翻過背面,指腹在邊緣輕輕摩挲。
木牌上有一道舊刻痕,像是被人用刀重新刮過。
「這塊牌不是今日才做的,編號也不是臨時編的。它原本屬於另一個人。」
顧辰接過木牌,仔細看了片刻。
「韓青,你見過這種刻法嗎?」
韓青走過來,將木牌對著火光翻看,眉頭一點點皺起。
「見過。三年前北境巡哨營用過,刻痕在右下角,代表舊部編號。後來那支巡哨隊失蹤,名冊上說是全隊散編。」
「不是散編。」
蘇念念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扎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是有人把他們從名冊里抹掉了。」
韓青的臉色驟然發白。
他盯著那塊木牌,像是終於從塵封的記憶里撈出一個名字。
「這個編號……原來是周烈的。」
蘇戰舊部。
三年前調去邊外巡哨,之後再無消息。
如今他的編號被套在孫魁身上,寫成病亡。
同一支舊部,失蹤、病亡、換號。
所有線索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著,朝同一個方向滑去。
顧辰立即轉身吩咐陳三。
「帶兩個人去北堤,把孫魁所謂的屍身找回來。再去調三年前巡哨隊的完整軍籍,誰敢拖延,直接記名。」
陳三抱拳應下,剛要離開,帳外卻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一名斥候掀簾衝進來,凍得臉都發青。
「報!北堤又有一人病亡,苦役營已經送來新的名單!」
他將一張薄紙遞上。
紙上沒有姓名,只有一串編號。
顧辰接過一看,眉頭驟然壓低。
蘇念念踮起腳掃了一眼,整個人如墜冰窟。
那串編號後面,赫然寫著孫魁的編號。
同一個編號。
竟然出現了兩次。
「這不可能,孫魁明明還在這裡!」
小吏失聲喊了出來,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軍法吏也愣住了,顯然沒料到事情會這麼快失控。
蘇念念伸手按住那張紙,目光從編號移到報單底部。
那裡有一枚半乾的紅印,印邊缺了一角,和前幾日藥庫封條上的暗印極其相似。
有人不只是想製造一個病亡。
他們是在用同一個編號,反覆填死人。
一個編號可以頂替一個人,也可以頂替很多人。
只要名冊不寫姓名,死的人究竟是誰,就再也沒人能說清。
「顧辰哥哥,不能只查孫魁。」
蘇念念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把今天所有病亡編號都列出來,再把三年前失蹤舊部的編號對上。趙坤不是在銷毀一個證人,他是在用死人編號覆蓋整條舊部名單。」
帳中火焰噼啪炸響。
顧辰看著她,片刻後重重點頭。
「韓青,守住孫魁和所有舊部證人。陳三,帶人封住苦役營名冊房。沒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進出。」
軍法吏終於慌了。
「顧校尉,你這樣做已經越權了,若出了軍務差錯,你擔得起嗎?」
顧辰將將軍府令牌按在桌上,聲音沉穩得沒有一絲猶豫。
「出了差錯,我擔。可若有人借軍法殺人滅口,誰也別想拿一句越權把罪名蓋過去。」
軍法吏看著那枚令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帳外風雪更急,遠處苦役營方向隱約傳來銅鈴聲,一聲接著一聲,像有人正在給更多人宣判死亡。
蘇念念握緊了手裡的木牌。
這一次,她不會讓孫魁變成編號。
也不會讓那些被抹掉姓名的人,繼續埋在沒人知道的雪底。
「走,我們去把真正的名冊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