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以獻方的名義入營。」
蘇念念把最後一張供詞鋪平,又將卷宗缺頁、毒藥殘樣分別包好。
桌上東西不多,拼在一起,卻像一張正慢慢收緊的網。
「你想直接求見顧將軍?」
「藥方是敲門磚,證據才是我要送進去的東西。」
顧辰垂眼看她。
小丫頭個子不高,坐在桌邊,兩隻腳甚至夠不到地,神情卻穩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慌亂。
「趙坤正愁抓不到你的錯處,你進了軍營,他隨便扣你一個窺探軍務的罪名,都夠你喝一壺。」
「所以你得陪我進去呀。( ̄ˇ ̄)v」
蘇念念仰起臉,笑得乖巧。
顧辰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額角輕輕跳了一下。
這丫頭每次笑得越甜,心裡的算盤就撥得越響。
「我會全程陪同,所有接觸的卷宗和人員都要留檔。陳三、韓青守在營外,若半個時辰收不到消息,立刻去找我父親。」
「可以,但他們只能接應,不能擅闖軍營。」
顧辰點頭,親手拿起藥箱。
箱底壓著證物,最上層擺著配好的凍瘡膏和止血藥粉,怎麼看都只是普通藥童送藥。
外營風大,颳得旗幟獵獵作響。
守門軍士看見蘇念念,先是一愣,隨後伸手攔住。
「軍營重地,孩童不得入內。」
「我來獻凍瘡方和箭傷急救方,請代為通報顧將軍。」
軍士目光落到顧辰身上,明顯遲疑。
顧辰沒有替她說話,只遞出自己的腰牌。
片刻後,主帳傳來召見。
蘇念念抱著藥箱進去時,帳中已經站著三名軍醫,還有兩名軍法官。
顧長風坐在主位,目光沉沉地掃過藥箱。
「你說有方可治邊軍凍傷?」
「不能根治,但能減輕潰爛。若配合清創藥粉,也可降低箭傷化膿的風險。」
蘇念念沒有誇口。
邊地藥材難得,她選的都是軍中容易尋到的東西,只在炮製和配比上動了心思。
年長軍醫接過方子,看了又看,眉頭漸漸舒展。
他當場讓藥童取來幾樣藥材,依方調配,再拿去給兩名凍傷士卒試用。
帳中安靜下來。
一盞茶後,軍醫匆匆返回,臉上壓不住驚喜。
「膏體溫和,能止癢止裂,其中羊脂與黃柏的比例尤其妥當。箭傷方里添鹽水清創,雖簡單,卻比直接敷藥穩妥。」
「這方子真是你自己整理的?」
「是我從舊醫書和民間土方里反覆試出來的,不敢說多神,只求讓傷兵少受些罪。」
另一名軍醫捻著藥粉,點了點頭。
凍瘡方能用,清創法也合醫理,至少不是拿幾味藥胡亂糊弄人。
顧長風將藥方放到案上。
「方子有用,你想要什麼賞賜?」
「我不要賞賜,只求將軍聽我說完三件事。」
軍法官中有人冷笑一聲。
那人姓杜,平日與趙坤走得極近,此刻看蘇念念的眼神像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
「軍中大事,豈容一個黃毛丫頭妄議?能獻出藥方已是僥倖,莫要得寸進尺。」
「杜大人還沒聽,怎知我說的是妄言?難道軍法斷案,先看年紀,再看證據?(눈_눈)」
杜軍法官臉色一沉,正要呵斥,顧長風已經抬起手。
「證據不論年歲,讓她說。」
帳中頓時一靜。
蘇念念打開藥箱夾層,依次取出三隻紙包。
第一隻是毒藥殘樣,第二隻是刺客供詞,第三隻里裝著殘缺卷宗的抄頁。
「藥庫投毒,卷宗缺頁,苦役營銷籍,看似三件事,實則走的是同一套流程。」
「你憑什麼這樣斷定?」
杜軍法官盯著那些紙包,語氣發硬。
蘇念念把三份記錄推到案前。
她沒有先提蘇戰的冤情,也沒有哭訴自家受了多少苦,只用指尖點住日期和籤押位置。
「藥材入庫,要過驗收、封存、領用三關。卷宗調閱,要過登記、籤押、歸還三關。苦役銷籍,也要經報病、驗身、核名三關。」
「可這三件事,都在第二關出了問題。藥材封存後被調換,卷宗籤押後少了頁,苦役驗身後只剩編號,沒有真名。」
顧長風眸色微沉,伸手拿起那份供詞。
流程相似並不算鐵證,可若每次出問題的人都能繞開最後核驗,就說明軍中有人長期替他們開門。
「你是在暗指趙副將?」
「我不靠暗指給人定罪。我只說,三條線最後都碰到了同一種東西,來路不明的軍驛牌。」
杜軍法官嗤了一聲。
「僅憑几處流程相似,就想翻蘇戰通敵舊案,你未免太會牽強附會。」
「我今日沒喊冤,也沒求將軍立刻放人。杜大人這麼急著提我爹,倒像比我還怕舊案被翻開。Σ(°△°|||)」
帳角有人沒忍住,低低咳了一聲。
顧辰站在蘇念念身後,唇角壓得很平,眼底卻掠過一絲笑意。
杜軍法官臉色青白交錯,偏偏無法反駁。
顧長風敲了敲桌案。
「你要查哪裡?」
「外營藥庫、苦役名冊,還有那批軍驛牌的鑄造與發放來源。」
蘇念念抬頭,聲音清清楚楚。
「藥庫能查誰把毒送進去,名冊能查誰被銷籍,軍驛牌能查是誰替他們開路。三處互證,便能知道蘇戰到底是依法收押,還是有人借軍法私押。」
「若三日查不出結果呢?」
「我立刻退出軍營,所查所看全部封存,不帶走一字,也不藉此煽動軍眷。」
顧長風看了她許久,又轉向三名軍醫。
年長軍醫摸著鬍子,對凍瘡方顯然十分捨不得。
「營中正缺藥童。她若只在醫帳與藥庫協助,老夫可以看著。」
「我也會陪同記錄,她每去一處,都由我籤押。」
顧辰語氣平靜,等於主動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顧長風終於提筆,在臨時通行文書上落印。
「三日之內,蘇念念以藥童身份協助軍醫。所查之處不得超出本將准許範圍,顧辰全程陪同,逐項記錄。」
「多謝將軍給我這個機會。」
消息傳到副將府時,趙坤正在擦刀。
幕僚俯身說完經過,他手裡的布停了停,隨即發出一聲冷笑。
刀鋒映著燭光,寒意森森。
「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也敢進營查我?」
「顧長風已經准了三日,咱們是否先把藥庫舊帳挪走?」
趙坤將刀重重拍回鞘中,眼底全是陰沉。
「不必急著挪。讓她查,她碰過什麼,見過誰,全都記清楚。小丫頭既然進了營,就別想乾乾淨淨地出去。」
與此同時,安全院裡也收到了消息。
蘇戰靠在榻上,半晌沒有說話。
他知道女兒聰明,也知道軍營不是講幾句道理就能全身而退的地方。
「爹,姐姐是不是很厲害?」
「你姐姐厲害,但她不是鐵打的。安安,你留在這裡聽趙大娘的話,別讓她分心,也別偷偷跟去添亂。」
蘇安立刻挺直小身板,用力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又悄悄把小黑抱緊,明顯還在糾結自己究竟算不算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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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蘇念念換上灰色藥童短襖,跟著軍醫進入外營藥庫。
庫房陳舊,藥氣混著霉味,熏得人鼻子發澀。
顧辰提燈照著帳櫃,蘇念念則蹲下來查看櫃腳。
最里側的舊櫃微微歪斜,底下積著厚灰。
她用藥匙一點點撥開,在木縫裡碰到一塊硬物。
那是一枚碎裂的封蠟。
蠟色暗紅,邊緣沾著淡黃藥粉,正面紋記已經模糊,背面卻壓著一道極細的纏枝暗紋。
蘇念念盯著那道紋路,心口驟然一緊。
她在娘親留下的舊物上見過相似紋樣。
不是林家的紋記。
是魏氏暗紋。
顧辰察覺她神色不對,立刻放低燈盞。
昏黃光線下,那點封蠟像一滴凝固許久的血。
「你發現什麼了?」
蘇念念將封蠟夾進乾淨紙片,緩緩站起身。
「這藥庫里,來過不該來的人。(¬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