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世子,藥庫內鬼往西門跑了,臨走前搶走了蘇百戶全部治療記錄,守門的人說,他手裡還拿著一枚將軍府令牌!」
軍士跪在帳門外,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滴,落在泥地里,濺起一圈黑點。
顧辰站在門邊,手還扶著帘子,聽完這句話,把目光落向蘇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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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念沒有看他,她盯著那張被水泡軟的藥包紙,紙面上殘留著幾道模糊的墨痕,治療記錄被周全帶走,藥庫又起了火,趙坤的親兵還搶先傳令接管醫帳。
事情連在一起,便不只是一碗毒藥。
「爹的治療記錄里,寫了什麼?」
蘇念念問得急,蘇戰想撐起身體,顧辰伸手按住他的肩。
「別動,你的傷口還在出血。」
蘇戰看向女兒,唇邊幹得起皮。
「有每日傷勢,服藥記錄,還有軍醫對我能否受審的判斷。」
「那就麻煩了。」
蘇念念拿起桌上的空藥碗,送到軍醫正面前。
「周全帶走記錄,是想證明爹傷重到無法出庭,還是想讓記錄里出現一份假病亡文書?」
軍醫正握住藥碗的手收緊。
「若記錄被改,蘇百戶往後便算死在醫帳,也有人能說他病勢加重。」
「他不會讓爹活著離開外營。」
蘇念念把藥碗推回桌邊。
「顧叔叔,先讓將軍封營,所有軍醫和藥吏留在原地,再查令牌。」
顧辰掀簾出去,命令很快傳遍外營,兵卒沿著營牆排開,封住各處出入口。
外頭又來了人。
趙坤的親兵帶著兩名軍法吏,身上披著蓑衣,站在醫帳前沒有行禮。
「副將有令,外營由副將府暫管,藥庫失火,醫帳遭竊,都是將軍府看護不力,顧世子需交出出入名冊,等副將查問。」
顧辰從帳內走出來,刀鞘碰了碰門柱。
「趙坤何時能越過將軍下令?」
「副將掌管外營軍務,出了事,自然要管。」
顧辰把木牌遞到他面前。
「你回去告訴趙坤,顧長風已經下令戒嚴,誰敢阻攔搜查,按妨礙軍令處置。」
親兵沒有接木牌。
「若副將說,令牌在周全手裡,周全又是顧世子手下的人呢?」
顧辰看了他片刻。
「那便把這句話一併記進供詞。」
親兵的臉色變了變,帶人退到雨幕里。
蘇念念從帳中出來,站到顧辰身邊。
「他們知道周全拿著將軍府令牌。」
「這件事傳得太快。」
「令牌未必是真的。」
阿石從藥庫方向跑來,鞋底沾滿泥,手上還拎著一根折斷的草繩。
「世子,西門外沒發現人,北溝也沒有,倒是我在軍眷巷看見了腳印。」
顧辰轉身。
「軍眷巷?」
「巷口小門的門閂被人動過,門外有新泥,腳印只到牆根就沒了,那邊挨著外營舊馬棚,巡騎平時不走,只有熟悉營地的人知道小門能通到後坡。」
蘇念念看了眼阿石手裡的草繩。
「周全從藥庫離開後,先往北溝跑,是讓追兵以為他要翻營牆,真正的路在軍眷巷。」
阿石點頭。
「我也是這樣想的。」
顧辰吩咐陳三帶人去查軍眷巷,自己則入主帳回稟顧長風。
蘇念念跟到帳外,顧長風已經披衣起身。
他聽完阿石的發現,命人把外營所有小門登記封鎖,又讓巡騎分路追查。
趙大娘趕來時,手裡還拿著裝銅錢的布袋,身後跟著柳掌柜派來的夥計。
「攤子已經收了。」
她把布袋塞進蘇念念懷裡。
「我去軍眷巷問了幾戶人家,周全有個弟弟叫周滿,在趙坤的親兵營領餉,前陣子賭債纏身,家裡連鍋都快賣了,昨晚忽然把欠下的銀子全還了。」
蘇念念抬頭。
「誰給的?」
「沒人說,可周滿今天換了新靴子,趙坤親兵里有人替他遮著。」
趙大娘咂了下嘴。
趙大娘:(╬ಠ益ಠ)
「這幫人手腳倒快,拿軍餉養內鬼,拿內鬼堵活人的嘴,帳做得比我攤上的粥還稀。」
顧辰剛從帳內出來,聽見這句話,直接下令。
「封周滿住處,把趙坤親兵營的領餉冊送來。」
巡騎出營後,雨聲漸漸停了。
蘇念念站在營門旁,望著西北方向。
「追兵多久能回來?」
「快則一個時辰。」
顧辰看她。
「你擔心治療記錄已經送到趙坤府里?」
「若周全只想逃,他不會帶著記錄走軍眷巷,那裡離副將府後門更近。」
顧辰的手按在刀柄上。
「我會讓巡騎截住他。」
「要活的。」
「你想問他背後是誰?」
「想知道記錄有沒有送到。」
巡騎出發後,外營恢復了短暫的忙亂,藥箱被一隻只搬進醫帳,三名軍醫圍著蘇戰重新驗傷。
結果寫到一半,營外傳來馬蹄聲。
顧辰帶著巡騎回來了。
馬背上沒有周全。
陳三的馬後拖著一具濕透的屍體,屍體的衣服被泥水浸成黑色,右手還攥著一截斷繩。
趙大娘往後退了半步。
顧辰翻身下馬。
「在舊水道旁找到的,喉骨斷了,身上沒有治療記錄。」
蘇念念蹲到屍體旁,沒有碰他,只看他衣襟和腰間。
「他死之前換過衣服。」
顧辰問:「怎麼說?」
「藥庫小吏常穿灰布短褂,屍體身上是軍眷巷雜役的粗布,袖口沒有藥漬,鞋底也沒有藥庫里的白灰。」
她伸手指向屍體腰側。
「這裡有壓痕。」
顧辰俯身查看,屍體皮帶下方留著一個魚形紋路。
「魚符。」
顧長風從帳內走出,看到那道壓痕後,臉色沉了下來。
「京中幕僚用的通行魚符。」
蘇念念看向他。
「周全被人滅口,治療記錄已經落入另一個人手裡。」
顧長風沒有否認。
「趙坤只想毀掉證據,京中來的人想確認周全沒有留下口供。」
蘇念念站起身。
「那份記錄多半已經送進副將府。」
顧辰問:「你打算夜探副將府?」
「進去容易,出來難,何況他們只要把記錄燒掉,便能說我們私闖府邸,證據也會變成罪名。」
蘇念念看向蘇戰所在的醫帳。
「要讓趙坤交不出偽證。」
顧長風明白她的意思。
「重新驗傷。」
「請三名軍醫共同驗,記錄每一道傷口,寫明受刑痕跡,寫明沒有通敵案審結手續。」
蘇念念說完,把手裡的木牌交還給顧長風。
「這份新記錄要當著軍法官的面封存,再送入主帥案頭,趙坤若拿出假的,便會和新記錄衝突。」
顧長風看著她。
「你要把他逼到不能改口的地方。」
「他已經殺了周全,下一步會殺更多人,我不能等他把所有舊證據都清乾淨。」
顧長風轉身吩咐軍法官和三名軍醫入帳。
驗傷持續到天黑,蘇念念一直站在床邊,蘇安被趙大娘帶去吃粥,蘇戰則咬著布條,任軍醫查看背部和腿上的舊傷。
三名軍醫逐項確認。
受刑痕跡存在。
舊傷與通敵審訊記錄不符。
案卷里沒有最終審結手續。
蘇戰被送入苦役營前,軍法處沒有完成定罪。
顧長風看完新記錄,將封條按在紙上。
「送主帥案。」
顧辰剛要離開,帳外便有親兵來報。
「副將府已經收到消息,趙坤命人徹查外營出入,另派兩隊親兵守住軍眷巷。」
蘇念念把桌上的封泥收進證物袋。
「他知道我們查到了軍眷巷。」
顧長風看向她。
「從現在起,你和趙大娘還有蘇安,不得單獨離開安全院。」
蘇念念應下,心裡卻記住了親兵報信時說的另一句話。
趙坤派出的兩隊人里,有一隊去了軍眷巷。
另一隊去了攤子。
而趙大娘和蘇安,正住在那裡。
夜色壓過營牆,副將府後院,一名親兵跪在趙坤面前。
趙坤把剛寫好的字條遞給他。
「盯住那個女人和孩子,別碰蘇念念,先收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