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要問林氏玉佩的來歷。」
蘇念念停在帳外,手指把衣襟上的線頭繞了一圈。
真正的玉佩貼著胸口,玉面微涼,隔著布料也能讓她記住它的位置。
顧辰看了傳令兵一眼。
「將軍還說了什麼?」
「沒有。」
「知道了。」
顧辰讓蘇念念走在自己前面,自己跟在她身側,到了顧長風的主帳後,他先檢查了門邊和帳後,確認沒有旁人,這才掀簾進去。
顧長風坐在案後。
案上沒有茶,也沒有刀,只有一隻舊木匣。
「坐。」
蘇念念在案前坐下,顧辰站在她身後。
顧長風沒有讓她交出玉佩。
他打開木匣,取出一份發黃的舊檔,紙上印著一枚歪斜的花紋,外圈像葉片,中心缺了一角。
蘇念念看見那紋記時,掌心輕輕蜷起。
空間木屋牆上的殘字旁,也有同樣的花紋。
顧長風問:「認識嗎?」
「沒見過。」
「再看清楚些。」
蘇念念低頭看了片刻。
「我娘的遺物上有類似花紋,只是我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
顧辰走到案邊。
「這是什麼檔?」
「北境林家後勤營舊檔。」
「十七年前,林家負責軍需驗收和密帳記錄,能分出軍糧的成色,能查出帳面數字和入庫實數,林家的人不只會算帳,他們掌握著一套軍需辨偽的標記。」
蘇念念問:「後來呢?」
「潼關出過一場軍糧案,林家被指為帳目失職,家產被收,族人四散,能活下來的人很少。」
「和我爹的案子有關?」
「時間對得上。」
顧長風看向那封舊檔。
「蘇戰查的糧,正是林家舊法留下的糧倉,案發後林家的名字從軍冊里消失,蘇戰也被定成通敵。」
顧辰的手指落在紙邊。
「將軍懷疑林氏是林家後人?」
「我只說有這個可能。」
顧長風看著蘇念念。
「趙坤想找玉佩,也許是因為玉佩能證明林家身份,也許玉佩里藏著他害怕的東西。」
蘇念念沒有說空間。
她摸出那塊假玉佩,放到案上。
「這塊玉佩是我娘留下的。」
顧長風拿起來,看了看背面。
「紋記不對。」
「我娘病重時交給我,我只知道她讓我保管,沒說過林家。」
「你為何不願拿真正那塊出來?」
顧辰看向她。
蘇念念把手放回膝上。
「將軍若要拿,我攔不住,可東西一旦交出去,我便不知道它會落到誰手裡。」
顧長風沒有責怪她。
「你怕我也會搶?」
「我怕有人借將軍的名義搶。」
顧長風的手指敲在木匣上。
「若我真要,你能如何?」
「先把玉佩藏起來,再想辦法帶弟弟離開。」
顧辰皺了皺眉。
「念念。」
「我說的是實話。」
蘇念念看著顧長風。
「趙坤能在軍營里換藥,能拿出假的信,能讓蘇武上台作證,說明他手裡還有人,我不能把娘最後留給我的東西交給一間沒有鎖的屋子。」
顧長風看了她很久。
「你把我的軍帳說成沒有鎖的屋子?」
「將軍的帳有鎖,趙坤的人也有鑰匙。」
顧辰轉過臉,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顧辰:( ̄▽ ̄;)
「將軍,她說得有道理。」
顧長風看了顧辰一眼。
「你倒是很快站到她那邊。」
「我只站在證據這邊。」
「那你告訴她,軍營不是她想來就來的地方。」
顧辰對蘇念念道:「將軍說,以後不得私闖軍地,有事通過我遞文書。」
「可以。」
「不得獨自接近趙坤和唐先生。」
「可以。」
「不得把清泉水用於軍中傷員,除非先告知軍醫。」
蘇念念看著他。
顧辰補了一句:「這是將軍的意思。」
蘇念念抿了抿唇。
「若傷員快死了呢?」
顧長風說道:「先救人。」
「那我答應。」
顧長風把舊檔收回木匣。
「蘇戰在外營候查期間,你可以每日探視一次。」
蘇念念站起來。
「我想以藥童的身份照看他。」
「你會醫術?」
「會一些。」
「軍醫若問藥方,你不能藏著。」
「普通藥方可以,家傳藥方要看情況。」
顧長風看著她。
「你很會談條件。」
「我和將軍說話,得把能想到的都說清楚。」
顧長風將一枚木牌推到她面前。
「拿著它,外營醫帳每日進出一次,超過時辰便回來。」
蘇念念收下木牌。
「多謝將軍。」
顧長風沒有再問玉佩,只在她走到帳簾旁時開口。
「蘇念念。」
她回頭。
「若林氏真是林家後人,北境會有人不希望你活著。」
「那我更要活著。」
顧長風沒有說話。
蘇念念和顧辰出了主帳,剛走到醫帳外,便聞到一股熟悉的藥味。
她停在帳門前。
「這碗藥是誰端來的?」
醫帳里的軍醫正端著木碗往蘇戰床邊走,聽見她的聲音,回頭說道:「將軍准你進來,怎麼還管起藥來了?」
蘇念念沒有進門,只盯著碗裡浮起的藥沫。
「放下。」
軍醫愣了下。
「這是蘇百戶的養氣方。」
「哪位軍醫開的?」
「藥庫按方配的。」
「藥包呢?」
軍醫把空紙包放在桌邊。
蘇念念走過去,用手指碰了碰紙角,指腹沾上一層細粉。
她把紙角湊近鼻端,藥味里混著一股發苦的麻氣,和孫魁喝過的藥碗底一樣。
「這碗不能喝。」
蘇戰撐起身。
「念念,怎麼了?」
「裡面有毒啞藥。」
顧辰轉身對門外的陳三說道:「封住藥庫,送藥兵一個也不許離營,去請軍醫正。」
軍醫臉色變了。
「姑娘,你可別亂說,這方子是照著醫案抓的。」
「那就重新驗。」
蘇念念將藥碗放到桌上。
「我只說不能喝,沒說是誰下的。」
顧辰看了她一眼。
「你已經聞出來了?」
「孫叔喝過同樣的東西。」
帳外的軍士立刻散開。
蘇戰看著那隻藥碗,手掌慢慢握緊。
蘇戰:(╥﹏╥)
「又來了。」
蘇念念走到床邊。
「爹,你先別說話,等軍醫來驗。」
「我能撐住。」
「你每次都這麼說。」
蘇念念把被角往他肩上掖了掖。
「可你現在連坐起來都要扶桌子。」
蘇戰看著她,眼底發紅。
「念念,是爹拖累了你。」
「你先把藥喝對,別急著說這些。」
她轉身吩咐顧辰。
「把藥庫里和這張方子一起出的藥包全收走,封條完好的也要查,若有人熟悉軍中取藥的流程,封條不能證明他沒動過。」
顧辰立即應下。
帳外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藥庫小兵跑到門邊,臉色發白。
「顧世子,藥庫里少了一包甘草,還有一名記檔的藥吏不見了。」
蘇念念看向那碗藥。
顧辰問:「藥吏叫什麼?」
「周全。」
蘇念念把那張藥包紙折起,收入證物袋。
「孫叔喝藥之前,送藥的人也是周全。」
顧辰握住劍柄。
「封營門,搜周全。」
顧長風才答應讓她每日探視,趙坤的人便又把手伸進了醫帳。
蘇念念看著床上的蘇戰。
「爹,明天之前,你還得再撐一晚。」
蘇戰抬起手,想摸她的頭,手抬到半路便落了下去。
「念念。」
「我在。」
「爹想聽你叫一聲。」
蘇念念俯下身。
「爹。」
蘇戰閉了閉眼,指尖抓住她的袖口。
帳外忽然傳來孩子的哭聲。
「姐姐!」
蘇安被趙大娘牽進來,跑到床邊時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撲進蘇念念懷裡。
蘇念念抱住他。
蘇安抬頭看向床上的人。
「這是爹嗎?」
蘇戰睜開眼。
「安安。」
蘇安的嘴唇抖了抖,轉身撲到他身上。
「爹,你怎麼這麼久才來!」
蘇戰沒有接上話。
他的手臂繞過兒子,掌心落在蘇安後背,過了好一會兒,才把孩子抱緊。
顧辰側開身。
趙大娘把門帘放下,守在帳外,不讓路過的軍士往裡看。
蘇念念替蘇戰整理傷口,蘇安趴在父親肩頭抽泣,哭一陣便問一句。
「爹,你還回家嗎?」
「回。」
「奶奶會不會搶姐姐?」
「不會。」
蘇戰說得很慢。
「爹還活著,沒人能再賣你們。」
蘇念念手裡的布帶打了一個結。
「爹,當年的京中幕僚姓什麼?」
蘇戰看了看顧辰。
「魏。」
顧辰的臉色變了。
蘇戰繼續說道:「魏橫舟門下的人,帶著兵部文書來過潼關,他說查糧案是奉京中命令,後來趙坤接手,軍法官換了,帳也換了。」
顧辰立刻起身。
「此事不能在外頭說。」
「我知道。」
蘇念念把藥碗推遠。
「所以爹才被送進苦役營。」
蘇戰的手臂收緊。
「念念,你別查了。」
「我已經查到這裡。」
「趙坤後面是兵部侍郎,你一個孩子鬥不過他。」
蘇念念看著父親。
「那我就找能斗過他的人。」
顧辰走到帳門邊。
「我去請將軍,先把這份口供封起來。」
他剛掀開門帘,外面便有人喊道:「藥庫那邊起火了!」
顧辰回頭。
火光映在營牆上,照不到醫帳裡面。
一名守衛跑到門邊,氣喘著說道:「周全不見了,他帶走了蘇百戶的治療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