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辰時會審照舊,趙副將代主帥主持初審!」
傳令兵說完便被顧辰揮手退下,巷口只剩銅鑼的餘音,蘇念念還蹲在廢井邊,手指搭著井沿的裂木板,裡面那點敲擊聲已經停了。
趙大娘抓住她的衣袖,聲音發緊。
「念念,先別下去,讓陳三看清路,井裡還不知道藏著什麼。」
陳三已經把繩子系在腰上,他回頭看了蘇念念一眼。
「小姐,下面有石階,井壁還算穩,我先下去。」
「陳叔,把燈拿低些,別照著那人的臉。」
陳三順著繩子落下,火摺子的光在井壁上晃動,沒多久,底下傳來他的喊聲。
「這裡是舊冰窖,裡面有鐵柵欄,關著一個人!」
阿石抱著那隻受驚的羊站在旁邊,聽見這話,嘴巴張了張,羊卻先叫了起來。
阿石:(⊙口⊙;)
「它還知道裡面有人?」
趙大娘沒空理他,轉頭衝著井下喊:「人還活著嗎?」
「活著,傷得重,手腳都捆過。」
「先把人帶上來。」
陳三將繩子繞到那名雜役身上,巡騎在井口一同用力,擔架慢慢升了上來,年輕人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額頭破開一塊,血跡沿著鬢角結成黑痂,手腕處纏著斷開的麻繩。
蘇念念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看了看他的嘴唇。
「趙大娘,拿水囊,先給他潤嘴,別灌太多。」
趙大娘把水囊遞過去,蘇念念從袖口取出裝了泉水的竹筒,往裡滴了幾滴,再交到雜役嘴邊。
雜役喝了兩口,喉嚨里發出沙啞的聲音。
「別送我回副將府……」
「沒人送你回去。」
蘇念念扶著他的後頸,讓他側躺著,「你叫什麼?」
「趙……趙六。」
「你在副將府做什麼?」
「搬東西,搬文箱。」
他的眼皮掀開一條縫,視線落在蘇念念臉上,又急著往顧辰那邊看。
「你們是將軍府的人?」
「你只管說看見了什麼。」
顧辰蹲在旁邊,「誰把你關進來的?」
趙六的嘴唇乾裂,剛說了幾個字便咳起來,趙大娘立刻拿帕子替他擦掉嘴角的血沫。
蘇念念把水囊收回去。
「慢些說,想清楚再開口,活著比說快重要。」
趙六盯著她手裡的竹筒,手指在地上抓了兩下,終於喘勻了氣。
「昨夜,副將府後院搬來一個黑布封口的箱子,箱子不大,外面沒有公文印,只有紅線扣,扣子藏在封皮裡面。」
蘇念念看向韓青。
韓青拄著木杖,臉色比燈火還沉。
「紅線扣的樣子,你看清了嗎?」
趙六點頭。
「紅線繞三圈,扣面有小孔,箱角還刻著半個糧字,我原來以為是軍需帳,後來聽見一個姓唐的先生說,東西送到佛堂後面,不能讓趙副將親自經手。」
「姓唐的先生是誰?」
「京里來的幕僚,住在佛堂旁邊,手上有魚符,府里人都叫他唐先生。」
顧辰的手落在膝上。
「你聽見他還說了什麼?」
趙六抓住蘇念念的袖口,指尖用力到發抖。
「他說,魏大人要原物,副將不能拆,也不能換頁,若少了一張,京里就不會認帳。」
巷子裡沒有人接話。
蘇念念看著趙六發黑的手指,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塞進趙大娘的帕子裡。
「魏大人,是哪個魏大人?」
趙六嘴唇動了動,眼睛往副將府方向偏去,聲音只剩氣聲。
「兵部,魏……」
話沒說完,他便昏了過去。
趙大娘端著水囊,臉色難看。
「這孩子還能撐多久?」
「他失血過多,凍了太久,先送醫帳。」
蘇念念抬頭看向顧辰,「不能走正門,也不能讓外營醫官知道他是從井裡出來的。」
顧辰點頭。
「陳三,你帶兩個人護送,走軍眷巷後路,醫帳里只說撿到傷員,名字先記成趙六,不許寫副將府。」
陳三應了一聲,和巡騎抬起擔架。
趙大娘看著他們走遠,轉身對井邊圍來的幾名軍眷婦人開口。
「今晚誰也別往外說,尤其別提副將府和佛堂,趙坤若知道人還活著,會先來搶人。」
「可這事遲早要傳出去。」
「傳出去也得等會審。」
趙大娘把勺子往腰間一插,「誰家男人沒吃過軍糧,誰家孩子沒受過軍中救濟,你們要是現在亂傳,趙坤只會把門一關,把帳一燒,等明日拿一堆假話堵你們的嘴。」
抱孩子的婦人抿著嘴,低聲問:「那我們能做什麼?」
「把自己知道的事寫下來,誰家什麼時候領過霉糧,誰家男人哪日沒領到軍餉,別添油,也別替誰罵人,明日有人問,就照著說。」
蘇念念從帳簿上撕下幾張紙,分給她們。
「只寫見過的,不寫聽來的,名字和日期記清楚,若不會寫,就讓家裡識字的人代筆。」
婦人們互相看了看,接過紙張。
柳掌柜走到蘇念念旁邊,抬眼望著佛堂的屋脊。
「佛堂後面有一條送香油的小路,我以前給邊軍供過燈油,商會貨牌還能用,明早我可以借送貨進去。」
顧辰沒有答應。
「趙坤已經知道我們在查,今晚府里會加崗,你進去容易被扣住。」
「那也得進去看看。」
柳掌柜攏了攏袖口,「若文箱還在,留下位置和守門人的名字,明日便多一條路,若不在,也能知道他們從哪邊運走。」
蘇念念摸著帳簿邊角,忽然問:「潼關的舊帳當年藏在哪裡?」
韓青答道:「倉後佛堂,糧官說供奉軍旗,查帳的人進不去。」
「那邊的佛堂是不是也有送油的商戶?」
「有。」
「趙坤不是臨時起意。」
蘇念念把木牌放在燈下,「潼關藏舊帳,副將府藏文箱,地方相隔千里,藏處卻都靠近佛堂,說明他們信這個地方能避開軍法查驗。」
顧辰看著她。
「你覺得文箱今晚會被送走?」
「京里的人已經催了原物,趙六被丟進井裡,說明他們在清理搬箱子的人,明日會審又由趙坤主持,他若拿不到主帥覆核,就能先把我爹定成通敵,再把帳送出雁門。」
「我會派人盯住佛堂。」
「只盯住不夠。」
蘇念念抬頭,「得讓柳掌柜進去看,至少知道箱子在哪。」
顧辰張口要回絕,外營方向又傳來一陣馬蹄聲,傳令兵從黑暗裡奔來,翻身下馬時差點摔倒。
「顧世子,將軍巡防受阻,回營推遲,明日辰時會審照舊,趙副將代主帥主持初審!」
這一次沒人再出聲。
蘇念念把木牌收進袖中,轉身望著佛堂方向。
「那就今晚進去。」
顧辰攔在她面前。
「你留在貨棚,柳掌柜負責送貨,我帶人接應。」
「我知道。」
「念念,你不能把自己也送進趙坤手裡。」
她抬起頭,手指搭在腰間小布袋上,裡面放著那枚玉佩。
「我不進去,我只要你答應一件事。」
「什麼?」
「明日會審開始前,不能讓文箱離開副將府。」
顧辰看了她半晌,終於應下。
「我答應你。」
蘇念念把燈芯撥亮,輕聲說道:「那我們現在就去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