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們既然約了人,總不能叫他們白等。」
子時前,攤子已經收了,舊馬廄外頭只剩幾盞壞燈,風從破窗里鑽進去,吹得牆上的草繩來回擺。
蘇念念留在貨棚後頭,面前擺著白日收來的木牌和帳簿,陳三站在不遠處的巷口,沒往馬廄靠近。
阿石趴在舊馬廄對面的矮牆後,懷裡抱著一隻從軍眷巷借來的羊,小黑伏在他腳邊,鼻子貼著地面。
顧辰安排的巡騎藏在更遠處,馬蹄都用布包住,誰也沒弄出聲響。
阿石:(`へ´)
「小姐,俺也去抱羊抱得胳膊都麻了,它要是這會兒叫喚,俺也去可哄不住。」
「等看見人,你就鬆開繩子,讓它往馬廄里跑。」
「羊會聽我的?」
「它聞著草會自己跑。」
「那俺也去白抱半天了?」
「你抱著它,別人不會懷疑。」
阿石張了張嘴,沒再抱怨。
舊馬廄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兩名親兵從破門後出來,其中一人提著麻袋,另一人手裡拿著個小銅爐,爐口蓋著布。
阿石看見銅爐,臉色一變。
「迷香。」
蘇念念的手按在帳簿上。
趙坤的人沒有帶蘇戰來,他們只是想把她裝進麻袋帶走。
那兩人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小孩子,開始不耐煩。
「那丫頭會不會沒信?」
「她爹在外營,她不敢不來。」
「趙副將說了,抓活的,別把臉弄壞,京里那位還想問她玉佩的事。」
「一個小丫頭,問什麼問,裝進袋子帶走就是。」
阿石聽到這裡,手一松。
羊得了空,低頭頂開草繩,直直往馬廄里沖。
兩名親兵聽見動靜,提著麻袋撲過去,羊受驚撞翻銅爐,爐里的灰撒了一地。
阿石拔腿往牆後跑,小黑跟著竄出去,衝著那兩人狂叫。
「誰在那裡!」
巡騎從巷子兩頭圍上來。
其中一名親兵見勢不對,轉身鑽進軍眷巷,另一個被羊絆住腳,剛爬起來便被陳三按在泥地里。
「跑了一個!」
「追!」
小黑已經沿著氣味追出去,阿石帶著兩名巡騎緊跟在後。
被抓的親兵掙扎得厲害,嘴裡還罵。
「你們外營敢抓趙副將的人?」
陳三把他兩隻手擰到背後。
「你半夜拿迷香抓孩子,還想讓誰給你叫好?」
顧辰從暗處走出,拿起地上的銅爐聞了聞。
「迷香從哪來的?」
「俺也去不知道,是他帶的!」
親兵指向逃走那人。
「你們私下尋仇,帶麻袋和迷香?」
「那丫頭壞了我們兄弟的事,我們只是想嚇唬她!」
蘇念念走近兩步,看見他靴底沾著黑泥,泥里還有細碎的白灰。
她蹲下去,用樹枝撥開鞋底縫裡的泥。
「陳叔,他今日去過副將府後院。」
親兵罵聲斷了。
「你憑什麼亂說?」
「北堤的泥發黑,副將府後院小庫門口鋪白灰,你鞋底兩樣都有,舊馬廄這邊只有黃土。」
顧辰盯著那雙靴子。
「你先去副將府,再來舊馬廄,誰讓你來的?」
親兵別開臉。
「俺也去說了,是私下尋仇。」
「你去副將府後院找誰?」
「俺也去不知道!」
陳三扯住他衣領。
「再說一遍?」
「俺也去真不知道,俺也去只負責等人,抓到蘇念念就送去軍眷巷後頭,有人接應!」
顧辰抬起眼。
「誰接應?」
親兵閉上嘴,牙關咬得緊。
遠處傳來狗叫。
小黑追到了軍眷巷盡頭,在一口廢井旁繞圈,爪子不停扒拉井邊的爛木板。
阿石站在井口,朝這邊揮手。
「小姐,小黑找到東西了!」
眾人趕過去時,逃走的親兵已經沒影。
廢井邊長滿雜草,井口蓋著半塊裂木板,木板下沒有水汽,反倒飄出一股霉味。
小黑趴在井邊,耳朵貼著地面,朝井下低吼。
蘇念念蹲下身,聽見裡面傳來輕輕的敲擊。
一下,又一下。
趙大娘趕來時,臉都白了。
「井下有人?」
陳三讓巡騎取繩子,顧辰拿火摺子往下照。
井壁修得寬,下面沒有水,只有一道斜著往裡的石階,盡頭被鐵柵欄封住。
「這是舊冰窖。」
「軍眷巷的冰窖早廢了,誰會把人關在這裡?」
蘇念念抬頭看向副將府的方向。
趙坤的人逃到這裡,說明這口井和副將府後巷相通,或許還是他們藏人滅口的地方。
陳三先順繩下去,過了一會兒,底下傳來聲音。
「有個活人,傷得不輕!」
顧辰讓人把擔架放下去。
被抬上來的年輕雜役渾身濕冷,額頭破了一道口子,嘴唇裂得發白,手腕上還留著繩痕。
蘇念念從趙大娘手裡接過水囊,滴了幾滴稀釋過的泉水進去,遞到雜役嘴邊。
「你能聽見嗎?」
雜役喝了兩口,眼皮動了動。
「別……別送我回副將府。」
「沒人送你回去。」
「文箱……在佛堂……」
顧辰蹲下。
「你看見了什麼?」
雜役的手指抓住蘇念念衣角,指尖髒得發黑。
「昨夜我替他們搬箱,黑布封皮,裡頭有帳,封皮內側……紅線扣……」
蘇念念的呼吸放輕。
「帳還在嗎?」
「送去佛堂後面,姓唐的先生守著,他說……魏大人要原物。」
趙大娘捂住嘴。
顧辰和陳三對視一眼。
魏大人。
京中能讓趙坤這般小心,又能派帶魚符幕僚來取帳的人,終於露出一角。
雜役說完便昏過去,手還抓著蘇念念沒放。
蘇念念掰開他的手指,讓趙大娘把自己的帕子塞進去。
「送去外營醫帳,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從井裡出來。」
顧辰點頭。
「陳三親自送,走後巷,不走正道。」
趙大娘看著擔架被抬走,臉上還掛著霜氣。
「這孩子若不是小黑找到,怕是就死在井裡了。」
小黑坐在井邊,尾巴掃過地面,蘇安從後頭跑來,抱住它的脖子。
「姐姐,小黑是不是又做對事了?」
「做對了。」
「那今晚給它多吃半塊餅嗎?」
趙大娘嘆了口氣。
「給,給它吃,俺也去看它比不少人都像個人。」
蘇安:(๑•̀ㅂ•́)و✧
「安安就知道小黑厲害。」
顧辰看著蘇念念。
「如今有人證,有木牌,也知道帳在佛堂,明日顧伯伯回來後,我們帶主帥令查副將府。」
「等不到明日。」
「念念。」
「京中幕僚今晚就會走。」
蘇念念望向副將府黑沉沉的屋脊。
「趙坤的人敢把雜役扔進井裡,說明他們已經開始清人,帳留到天亮,便可能不在佛堂了。」
柳掌柜趕到時,聽完經過,沉默半晌才開口。
「我能以商會供香火油的名義,往副將府佛堂送貨。」
顧辰皺眉。
「趙坤今晚戒備更嚴。」
「供佛的燈油不能斷,尤其京中幕僚住在佛堂旁邊,帳房小廝說過,趙坤近幾日用的香油都從城西糧行進,柳某隻要拿出商會貨牌,便有機會進後巷。」
「你進去能做什麼?」
「看文箱在哪裡,留個記號也好。」
蘇念念抬起頭。
「我和你一起去。」
「絕對不行。」
顧辰這次答得很快。
「你今日已經差點被抓,副將府里到處是趙坤親兵,柳掌柜能用商人身份周旋,你進去只會讓他被當場拿下。」
蘇念念沒有爭,只把雜役說過的話又想了一遍。
佛堂,文箱,姓唐的幕僚,魏大人要原物。
帳一旦送出雁門,爹的案子便會被人壓回去,她們手裡的證人也會變成趙坤口中受人收買的假話。
外營方向忽然響起急促的銅鑼聲。
一名傳令兵跑進巷子,滿頭是汗。
「顧世子,前線軍情有變,將軍巡防受阻,回營推遲!」
顧辰接過軍令,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傳令兵喘著氣補了一句。
「明日辰時會審照舊,趙副將代主帥主持初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