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審前,證據必須送到顧伯伯手上。」
蘇念念看著灶膛里縮成黑灰的畫像,手裡捏著一根燒焦的木棍,過了會兒才抬頭。
「那就讓證據自己走到我們面前。」
顧辰沒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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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娘先反應過來,放下手裡的碗。
「你又打什麼主意?」
「趙坤盯著偏院,盯著我們藏人,卻盯不住整個軍眷巷。」
蘇念念走到桌邊,攤開柳掌柜帶來的街圖,手指落在外營和軍眷巷中間那塊空地。
「這裡每日有傷兵出營換藥,有雜役來回跑,還有軍眷買菜洗衣,消息比副將府書房裡的紙還多。」
「你想去擺攤?」
「賣粥,賣餅,再賣藥膏。」
趙大娘張嘴要罵,瞧見蘇安正趴在桌邊學寫字,又把聲音收住。
「趙坤都貼畫像抓你了,你還往人多的地方鑽?」
「越躲,越像細作。」
蘇念念抬起小臉。
「我帶著弟弟擺攤,賣的是熱粥和藥膏,軍士天天看著我,趙坤再想抓人,也得先問問外頭那些買過粥的人肯不肯信他。」
顧辰沉默片刻。
「你要借人心護住自己。」
柳掌柜把帳簿拿出來。
「我可以在旁邊搭個臨時貨棚,對外說給外營供藥草和粗糧,攤上的銀錢都走商帳,誰想查也能查明白。」
「俺也去守灶。」
趙大娘雙手叉腰。
「不過先說好,誰敢來砸鍋,俺也去不跟他講道理。」
蘇安舉起小木棍。
「安安也守鍋。」
「小黑守攤。」
小黑聽見自己的名字,叼起空碗跑到趙大娘腳邊,碗沿磕得噹噹響。
蘇安:(≧ω≦)
「小黑說它要吃兩碗。」
趙大娘把它的碗拿走。
「它守攤可以,偷吃不成,家裡糧都快叫它守沒了。」
顧辰看著這一人一狗,臉上終於鬆了點。
「我去拿臨時攤位許可,位置只能在外營柵欄外,不許踏進內營,也不許單獨接觸趙坤親兵。」
「知道了。」
「陳三和兩名巡騎輪流守著。」
「顧哥哥也要來吃粥嗎?」
顧辰愣了一下。
「我不缺那口粥。」
「那我讓趙大娘少放一勺米。」
趙大娘沒忍住笑出聲,陳三也別開臉咳了一下。
攤子擺起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一口舊鐵鍋架在磚頭上,鍋里煮著雜糧粥,趙大娘往裡添了野菜碎,香氣順著風飄到外營門口。
蘇念念坐在小板凳上,把雜糧餅平碼在竹筐里,蘇安守著錢匣,小黑趴在攤邊,眼睛盯著每個靠近的人。
木牌上寫著熱粥兩文,藥膏三文,傷兵可賒帳。
頭一個來的是個缺了半隻耳朵的老兵,他端著碗喝了兩口,抬眼打量蘇念念。
「小丫頭,你這粥里放了什麼,怎麼沒苦味?」
「野菜和米糠,苦的是藥,不是粥。」
「你還懂藥?」
「我娘教過一點。」
老兵搓了搓凍裂的手背。
「那藥膏能不能先賒?」
蘇念念看著他掌心的裂口,把藥膏遞過去。
「記帳,等你領到軍餉再還。」
「你不怕我跑了?」
「你跑得過小黑嗎?」
小黑抬起頭,露出牙尖。
老兵端著粥笑了一下。
「成,我叫老周,欠你三文。」
後頭排隊的人聽見能賒帳,慢慢多了起來。
趙大娘一邊盛粥,一邊聽軍眷們說東家長西家短,誰家的男人領不到軍餉,誰家孩子夜裡發熱,哪條巷子的井水發苦。
蘇念念不插嘴,只在帳簿上記名字。
「周伯伯,你說北堤死過人?」
老周手裡的勺子停在碗邊。
「誰同你說的?」
「有人路過攤子,說那邊夜裡不乾淨。」
「北堤哪是不乾淨,是有人不想叫人過去。」
老周往外營方向看了一眼。
「十年前押走蘇戰那日,北堤邊上有幾個運糧卒子被調去巡哨,後來再沒回來,營里只說他們逃了。」
「他們叫什麼?」
「張廣,馮二河,還有個瘦高的,叫許成。」
蘇念念在帳簿最末寫下三個名字。
旁邊一名抱孩子的老婦聽見許成,手裡的碗差點掉地。
她盯著不遠處的韓青,眼眶發紅。
「你是韓青?」
韓青坐在貨棚陰影里,抬頭看她。
「你認得我?」
「我是許成他娘。」
老婦將孩子塞給兒媳,快步走到韓青面前。
「當年你和我家成兒一塊走糧道,他回來過一次,說蘇百夫長沒偷糧,還讓我們別信營里傳的話,第二日他就被調去邊外哨所,再沒回來。」
韓青的手握住木杖。
「許成沒逃?」
「他若逃,怎會把這東西塞給我?」
老婦從貼身衣襟里摸出一塊發黃的布,布里包著一枚木牌。
木牌上刻著半個糧字,背面還有三個小字,潼關倉。
蘇念念接過木牌,指腹摸到邊緣缺口。
她在父親那封舊信里見過相同的記號。
柳掌柜從貨棚里走出來,翻開商帳。
「潼關糧線的舊貨單上,也有張廣和馮二河的名字,他們都是收糧人。」
老婦急忙點頭。
「俺也去不識字,可成兒當年說過,糧不是沒了,是被人換走了,換成發霉的陳糧,再逼蘇戰簽字。」
趙大娘手裡的勺子砰地磕在鍋邊。
趙大娘:(╯°□°)╯︵┻━┻
「這幫挨千刀的,連餵兵的糧都敢換!」
排隊的傷兵臉色全變了。
有人低頭看碗裡的粥,有人把手按在舊傷上,沒有誰大聲接話,可攤前的氣息變了。
蘇念念將木牌包好,放進懷裡。
「許奶奶,這塊牌子先放我這裡,明日會審時,我會拿給軍法官看。」
老婦抓住她的手。
「孩子,你爹是誰?」
「蘇戰。」
老婦的嘴唇抖了抖,忽然往後退了一步,朝她彎下腰。
蘇念念連忙起身扶住她。
「您別這樣。」
「俺也去當年不敢說,怕連累家裡,成兒沒回來,我連他怎麼沒的都不知道。」
「明日您願意去會審嗎?」
老婦看著她,眼淚落在衣襟上。
「俺也去去。」
天色又暗了幾分,一隊趙坤親兵從外營出來,領頭那人正是昨日圍偏院的軍士。
他們沒有拔刀,走到攤前便坐下。
「細作賣的粥,俺也去可不敢喝,喝了會不會連祖宗是誰都忘了?」
趙大娘把勺子擱進鍋里。
「你祖宗若知道你替人欺負小孩,怕是要從墳里爬出來扇你。」
「婦人,你說誰呢?」
「誰答應就說誰。」
旁邊幾個傷兵沒忍住,笑聲剛冒出來又被人咽回去。
親兵臉色難看,抬腳踢向攤邊藥箱。
藥箱翻倒,藥包和布條散了一地,一張折好的紙從箱底滑出來,落在蘇念念腳邊。
那親兵也沒去撿,只盯著她。
「哎呀,什麼東西掉了?」
趙大娘彎腰要拿,蘇念念先一步把紙撿起來。
紙上只有一行字。
今晚子時,想見蘇戰,來舊馬廄。
親兵端起空碗,故意往地上一扣。
「粥里沒米,紙上倒有好戲,俺也去先走了。」
他們走遠後,趙大娘氣得拿勺子追了兩步,被柳掌柜攔住。
「別追,那紙就是故意送來的。」
蘇念念將紙攤在燈下。
紙角沾著灰,字寫得歪,像有人故意學不會寫字的人落筆。
顧辰從外營門口走來,看到紙條後,臉色沉下去。
「這是引你去舊馬廄。」
「他們拿爹釣我。」
「你不能去。」
蘇念念抬眼看向舊馬廄所在的方向,那裡離外營不遠,夜裡卻少有人走。
小黑伏在她腳邊,鼻子湊近紙條聞了聞,低低叫了一聲。
「我不去。」
她把紙條折好,放進錢匣底下。
「可他們既然約了人,總不能叫他們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