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會審前,先從副將府外線找回藏帳。」
天還沒亮透,軍眷巷的地上全是昨夜留下的水跡,蘇念念踩著牆根往前走,斗篷下擺沾了泥,陳三在她身後隔著幾步,手始終沒離開腰刀。
副將府的後門就在巷尾,門外停著兩輛送菜車,一輛裝著白菜,一輛裝著炭筐,門口親兵拿長矛挑開筐蓋,連菜根上的泥都翻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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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念沒有往前湊,只蹲在賣姜的攤子邊,拿手指撥弄一塊干土。
趙大娘換了件灰布衣裳,頭上包著舊巾,混在洗衣婦後頭,端著木盆慢吞吞往副將府側門走。
趙大娘:(¬_¬)
「俺也去洗衣裳,你們別跟太近,兩個大男人杵在巷子裡,瞧著比賊還像賊。」
陳三摸了摸鼻子,往牆邊讓了讓。
「我不靠近,若有人認出你,你就把盆摔了。」
「摔盆不要錢啊?」
趙大娘嘴上罵著,腳步卻沒停,她進門前還回頭看了一眼,見蘇念念抱著一捆野菜坐在牆邊,才跟著洗衣婦進了側門。
阿石早跟著送柴車夫繞去另一頭,他今日穿著短褂,臉抹得黑,只說自己是車夫家裡跑腿的小子。
柳掌柜則坐在茶棚里,桌上擺著兩匹粗布,正同一個穿青色短襖的小廝壓著嗓子討價還價。
蘇念念看見那小廝袖口沾著墨,鞋底卻乾淨,不像跑腿送貨的人,倒像帳房裡出來的。
「柳叔,他就是副將府帳房的人?」
「府里外帳房的小廝,姓朱,家裡老娘病著,近來正缺銀子。」
「他肯說多少?」
「得看銀子給得夠不夠。」
蘇念念從懷裡摸出兩塊碎銀,沒遞過去,只放到柳掌柜身邊。
「問他,昨夜誰進了副將府,書房和後院小庫里有沒有多出人。」
柳掌柜看了一眼碎銀,沒問她從哪來,抬手把銀子壓在布卷下頭。
「你這點年紀,花錢倒比大人利索。」
「趙坤拿走我爹的帳,我總得想法子拿回來。」
茶棚里賣湯的老漢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往鍋里添水,沒有多嘴。
副將府後門的親兵換了一班,送菜車趕著進門,車輪壓過泥地,留下兩道濕痕。
蘇念念盯著那兩道印子,忽然拽住陳三衣角。
「陳叔,那輛車沒有進柴棚。」
「你怎麼看出來的?」
「柴棚在東邊,車輪該往右壓,它卻往左去了。」
陳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巷子盡頭有道窄門,平日堆著破桶,今日門前卻被人清出一條路。
門上沒有牌子,兩個親兵守得比後門還嚴。
「那裡是後院小庫。」
陳三臉色沉了沉。
「阿石說過,昨夜那輛柴車進去後,空車從這裡出來。」
蘇念念沒接話,只把野菜捆緊了些。
趙坤既然連藏帳的油布都拿走,便不會把帳隨手扔進小庫,他要等京里的人驗過帳,才會決定送走還是毀掉。
半個時辰後,副將府側門開了。
趙大娘抱著洗淨的衣裳出來,盆底壓著兩件破布,她走到巷口才把腳步放慢。
趙大娘:(ꐦÒ皿Ó)
「那幫親兵真把自己當祖宗了,洗衣服的水都要查,俺也去給人搓衣領子,還問我手上有沒有藏紙。」
蘇念念接過木盆,翻開上頭的濕衣裳。
盆底有一小截燒黑的紙邊,紙上只剩半個墨字,看不出內容。
「書房裡燒紙了?」
「書房近幾日換了鎖,鑰匙都掛在趙坤親兵腰上,府里紙簍不許下人碰,每日傍晚,由兩名親兵抬去後院焚。」
趙大娘擦了擦手上的水。
「俺也去洗衣房時,聽見兩個婆子說,書房昨夜亮到雞叫,裡頭有個外鄉人,官話說得怪,嘴裡總帶著京里的腔。」
「他是不是腰上掛著魚符?」
「你怎知道?」
趙大娘把聲音壓低些。
「那人出去淨手時,我瞧見了,青銅魚符掛在腰帶上,旁邊還墜著一塊白玉牌,走路都怕人不知道他有來頭。」
蘇念念抿住嘴。
孫魁臨死前提過,趙坤當年拿到軍信後,曾有人拿魚符入營,替京中大人傳話。
那個人果然來了。
茶棚那邊,柳掌柜把布卷合上,朱小廝收了銀子,快步穿過巷子,連頭都沒回。
柳掌柜走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張折過的紙。
「問出來了。」
「他說什麼?」
「昨夜趙坤在書房見了個自京城來的幕僚,姓唐,住在副將府佛堂旁邊的客房,趙坤親自送過一隻黑木文箱進去。」
趙大娘手裡的木盆歪了一下,趕緊扶住。
「佛堂里放帳?那地方來往的人多,誰想得到。」
「佛堂後面有間小庫,平日鎖著,只供趙坤供奉家中牌位,外人進不去。」
柳掌柜把紙遞給蘇念念。
「朱小廝還說,那姓唐的幕僚今日問過軍驛的馬何時出城,趙坤卻讓他再等一日。」
蘇念念把紙揉進掌心。
趙坤在等明日會審。
會審一開,若她和爹拿不出帳,他便能將蘇戰扣回軍法處,再把帳送去京城,甚至將帳燒在副將府里,外人也無從查起。
顧辰從巷外走來,披風上帶著晨露,身後跟著兩名親衛。
「查到什麼了?」
「藏帳還在副將府,後院佛堂旁邊的客房,京中幕僚守著。」
「消息可靠?」
「帳房小廝收了錢,趙大娘看見了人,阿石也看見柴車進了小庫。」
顧辰看著副將府的高牆,手指在腰牌上敲了敲。
「我可以用將軍府的名義查軍需庫。」
「趙坤不會讓你進去。」
「我帶主帥授權去,他擋不了。」
蘇念念抬頭望著他。
「顧伯伯什麼時候回來?」
「前線巡防還未結束,最快也要明晨。」
「那就來不及了。」
顧辰沒有立刻答話。
巷子另一頭,副將府的後門又開了,一名親兵抱著油桶進去,桶口封得嚴實,旁邊跟著兩個抬箱子的雜役。
蘇念念看見油桶上的火漆,眼皮跳了一下。
她從前在糧倉里見過這種桶,裡面裝的多半是燈油,副將府忽然往佛堂送油,不會是為了點燈。
趙大娘也看見了,臉色不好。
「他們想燒帳?」
「還不敢。」
蘇念念把木盆塞回趙大娘懷裡。
「帳若已經給京中幕僚看過,趙坤怕留在手裡惹禍,他會先燒掉外頭能查到的紙,再把真正的帳送走。」
「那該怎麼辦?」
「讓他以為佛堂先起火。」
顧辰低頭看她。
「你要放火?」
「不是放火,是讓府里的人看見火。」
蘇念念蹲下,從野菜里翻出一小包艾草,又取出兩塊被雨打濕的木屑。
「後巷送柴送炭的人多,佛堂旁邊又新添了燈油,只要煙從柴棚冒出來,趙坤的人會先去救書房和佛堂,他們自己會把文箱挪出來。」
陳三皺起眉。
「煙若進了佛堂,帳真燒了怎麼辦?」
「所以要讓煙從柴棚另一頭起,風往後院吹,火不能燒到牆根,只能讓他們慌。」
顧辰蹲到她面前,聲音放得很低。
「你留在外頭,布置的事交給我。」
「顧哥哥,副將府的人認得你的人。」
「我換衣裳進去。」
「趙坤若早有防備,便會知道是將軍府在試他。」
「那也比你進去好。」
兩人僵持著,趙大娘把木盆往地上一放。
趙大娘:(╬≖_≖)
「一個要進去,一個要放煙,俺也去問一句,這副將府是紙糊的?裡頭那麼多帶刀的,誰出岔子都得叫人抬回來。」
蘇念念抬起臉。
「所以得讓外頭也亂起來。」
柳掌柜聽明白了。
「你想借送柴車和洗衣婦,把後巷堵住?」
「再讓攤販都去看火,趙坤的人顧著佛堂,便顧不上哪輛車出去。」
顧辰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頭。
「可以試,但你不准靠近副將府後門,陳三守著你,韓青和阿石去盯車。」
「那趙大娘呢?」
「俺也去洗衣房外頭哭。」
趙大娘叉著腰。
「俺也去就說裡頭有件衣裳沒拿回來,哭得他們頭疼,讓他們趕緊把我趕走。」
蘇念念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趙大娘哭得像嗎?」
「俺也去男人死路上那回,哭了三天三夜,你說像不像?」
趙大娘抬手要敲她額頭,落下時卻只替她理了理斗篷邊。
天色暗下來,後巷的攤販收了大半,送柴車卻還停在牆外。
阿石從巷口跑回來,鞋底全是泥。
「小姐,副將府的人出來了,他們把後院小庫的鎖又加了一道,還帶來一隊軍士。」
蘇念念還沒開口,偏院方向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陳三轉身望去,臉色變了。
十幾名軍士已經堵住巷子口,領頭那人舉起趙坤手令,朝著柳掌柜落腳的偏院一指。
「奉趙副將命令,搜捕通緝細作,院內所有人不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