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潼關的糧發完,我們再追那本總帳。」
鄭參將聽完,將城門外負責守糧的兵丁重新調開位置,又讓書吏把金家明倉、舊磚窯暗倉和義莊存糧分別登記。
來源能夠核實的官倉糧按原賑濟名冊發放,商糧由商會墊銀平價出售,牽涉軍需的糧車仍舊封存,沒有查清以前誰也不能動。
金掌柜被押到街口時,暗倉的第一批糧已經運回來。
車輪剛停,人群里便有人認出自家曾經交給糧鋪的麻袋,袋口補丁都沒換,只在外面蓋了一層商號印。
「這是官倉發下來的賑糧,我去領的時候,他們還說倉里沒有!」
「我娘拿銀簪換糧,金家收了簪子,只給半袋摻沙的米!」
「暗倉里藏著這麼多糧,他們還敢一天漲三回價!」
罵聲從隊伍里傳來,金掌柜低著頭往前走,腳邊落了幾片爛菜葉。
有人想扔石頭,被趙大娘一勺敲在手背上。
趙大娘:(╬•̀皿•́)
「罵歸罵,別把人砸死,砸死了誰給你們認帳?」
那人揉著手退開。
「趙嬸,你到底幫哪邊的?」
「我幫糧食,糧沒發完以前,誰鬧事誰跟我過不去。」
鄭參將命書吏當眾念出查封數目,又讓周老先生坐在街口辨認糧袋。
每確認一批來源,書吏便將糧數寫上木牌,掛在對應車前,百姓領糧時能看見從哪裡來,賣多少錢,還剩多少。
柳掌柜坐在帳桌後,算盤珠響了大半日,阿貴在旁邊收銅錢,忙得連水都顧不上喝。
「掌柜的,這一戶有四個孩子,按幾口算?」
「戶籍上幾口就算幾口,病人有醫館憑條,再加半升。」
「這位大娘沒帶戶籍,只帶了兩個娃。」
「讓里坊的人認,三戶作保便能領,別把人趕回城外。」
阿貴寫完又抬頭。
「那邊有人拿兩張憑條,名字一樣。」
柳掌柜:(¬_¬」)
「把人請過來,若真長著兩張一樣的臉,我多送他一袋。」
拿重複憑條的人聽見這話,轉身便想溜,小黑繞過糧車堵在前面,銅鈴叮噹作響。
蘇安舉著木棍追過去。
「你還沒說清楚,不能跑!」
那人回頭嚇唬他。
「小心我把你裝進糧袋!」
蘇安把木棍橫在胸前,腳往後退了退,仍扯著嗓子喊起來。
「有人騙糧,穿灰衣,左邊袖子破了,臉上有顆黑痣!」
附近腳夫聽見,把人圍在中間,守門兵丁趕來搜出另一張憑條,當場將人帶走。
趙大娘把蘇安拎回桌後,拍去他褲腿上的灰。
「我教你喊人,沒教你追人,他要真把你扛走怎麼辦?」
蘇安:(๑•̀ㅂ•́)و✧
「安安記住他的衣服和臉了,姐姐說遇到壞人要喊清楚。」
「姐姐還說過不許離開大人身邊,你怎麼只記自己愛聽的?」
蘇安偷偷朝蘇念念看了一眼。
「安安下次站著喊,不追了。」
蘇念念把一小塊雜糧餅塞給他。
「這回做得一半對,先吃東西,吃完幫趙嬸數木牌。」
小傢伙接過餅,掰了一半遞給小黑,又在趙大娘看過來前收回去。
「小黑不能吃這麼多,安安幫它吃。」
趙大娘:(눈‸눈)
「你倒是會替狗受累。」
街口忙到天黑,金家的明倉和暗倉才清點過半,金掌柜被百姓認出以後,再不肯抬頭。
鄭參將讓人將他押回牢房時,他忽然朝蘇念念喊了一句。
「總帳去了北境,你們查得越深,死得越快,趙副將不會讓你走到雁門!」
韓六轉身要去堵他的嘴,蘇念念抬手攔住。
「讓他接著說,趙坤若真能遮住所有帳,你今日也不會被押在這裡。」
金掌柜腳步亂了一下,隨後被兵丁推上囚車。
蘇念念沒有留在街口聽百姓道謝,她抱著收條坐到糧車後,逐個查看袋上的封泥和繩結,把能通往北境的標記抄進小冊子。
修堤糧指向雁門苦役營,半枚軍印指向韓校尉,空封皮上的私印又牽出已經北逃的吳廣福。
所有線都往同一個方向收攏。
柳掌柜收完最後一筆銀錢,揉著肩走過來。
「金家糧倉查封,潼關商路暫時能恢復,三日後有一支大車隊北上,我已經給咱們留了位置。」
「車隊經過雁門嗎?」
「先到北河鎮,再轉雁門外線,我不能一直送你進軍營,但柳記在北境有兩個貨棧,掌柜都認我的印信。」
蘇念念收好冊子。
「柳伯已經幫我們夠多了。」
「少說這種話,你替商會保住糧線,也讓潼關幾家鋪子免了被金家拖下水,這是一筆算得清的生意。」
柳掌柜嘴上說算生意,手卻把一個裝銅錢的小布袋塞進蘇安懷裡。
蘇安低頭看了看。
「柳伯,這是安安守糧的工錢嗎?」
「你今日抓住一個騙糧的,算半個夥計,錢不多,留著買糖。」
蘇安抱住錢袋,又猶豫著遞給姐姐。
「姐姐收著,安安吃一顆糖就夠了。」
柳掌柜:(´・ᴗ・`)
「你姐姐會賺錢,你這點銅板自己留著,再往北走,想買糖也未必找得到鋪子。」
當夜回到商會後院,蘇安抱著錢袋睡著,手裡還攥著那塊沒捨得吃完的餅。
趙大娘替他蓋好被子,確認門窗關緊,才讓蘇念念去歇息。
蘇念念回到隔間,握住玉佩進入空間。
連日取糧讓空間裡的存糧少了一截,三畝黑土地旁邊卻多出一片谷地,地勢比藥田低,土層濕潤,適合種稻。
泉眼的水漫過原先的石沿,順著新出現的溝槽流向谷地,水量比從前多出許多。
木屋牆上那幅殘圖也有了變化,林氏家紋的線條向北延伸,最後停在一座關城輪廓旁。
蘇念念取出母親留下的玉佩,在圖上對照紋路,葉形家紋與周老先生畫出的金家暗紋不同,底部還藏著一個舊篆字。
她只認出半邊,像是林,又像軍中使用的旗號。
空間沒有給出答案。
蘇念念把新谷種下,又給藥田澆過水,出來時外面已經到了後半夜。
院中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柳掌柜披著外衣站在廊下,手裡拿著北上車隊的同行名單。
「念念,名單里有個人不對。」
蘇念念接過名單。
「誰有問題?」
「掛名護貨的羅七,沒領護衛銀,也沒問貨物多少,他從進車馬行起,只打聽你們住在哪輛車。」
趙大娘聽見動靜,從屋裡走出來。
「把他趕出去不成嗎?」
「現在趕,他還會換個身份跟上來,咱們連人都認不出。」
蘇念念看著羅七的名字,手指沿著紙邊慢慢移到護貨一欄。
北上的車隊還沒出城,趙坤的人已經擠了進來。
柳掌柜把名單翻到背面,那裡還寫著羅七入隊時交代的保人。
「他的保人來自北門茶棚,那裡用的是趙副將一系的黑繩暗記。」
蘇念念合上名單。
「別趕他,給他留在車隊裡。」
趙大娘急得往前走了一步。
「留著他幹什麼,等他綁安安嗎?」
蘇念念看向屋裡熟睡的弟弟,又把名單遞迴柳掌柜。
「他既然想找證據,我們就給他看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