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進過佛堂的人,還有誰沒在這裡?」
金姨娘抱著守備大人的衣擺,哭得說不成整句,守備府的婆子互相看了幾眼,誰都不肯先站出來。
管家清點佛堂執事,少了管供箱鑰匙的婆子,也少了替內宅管庫房的幕僚。
鄭參將問道:「那名幕僚叫什麼?」
「吳廣福,他管著內宅採買,也替軍倉核過幾回舊帳。」
守備大人的臉沉了下去。
「他為何能碰內宅供箱?」
金姨娘忙著搖頭。
「妾身不知道,鑰匙一直交給馮婆子,吳先生從不進佛堂。」
趙大娘端著素餅站在門邊,聽見這話,忍不住哼了一聲。
「方才是誰在後廚說,吳先生親自來取香灰,還讓人把供箱搬到門口?」
金姨娘抬頭瞪她。
「哪裡來的粗婦,主家說話也敢插嘴!」
趙大娘:(凸ಠ皿ಠ)凸
「粗婦也長耳朵,你家婆子嗓門那麼大,我想不聽都難。」
守備大人看向管家。
「把後廚的人叫來問。」
金掌柜這時也被押進佛堂,他看見空封皮以後,腰背反倒挺直了。
「參將大人找了半天,只找出一本空皮,這也能算證據?」
韓六把人推到供桌旁。
「封皮上的金家暗紋,你不認得?」
「做封皮的工匠常用這紋,誰都能買,難道有金家紋樣的東西,全是我的?」
「夾層里原本有銀票存根。」
「原本有,誰看見了,周帳房說有就有?」
金掌柜扭頭望向圍在佛堂外的人。
「商會夫人進過府,那個賣粥的婦人也混進來了,誰知道她們有沒有塞一本空皮進供箱,好讓鄭參將搜出來栽贓?」
趙大娘抄起素餅盤便要砸過去,蘇念念抓住盤子邊緣。
「趙嬸,餅留著給安安,砸他浪費糧。」
蘇安從柳掌柜身後探出腦袋。
「安安不要沾壞人的餅。」
趙大娘:(งꐦ°᷄д°᷅)ง
「聽見沒有,三歲的娃都嫌你髒。」
金掌柜還想回罵,陳三往兩人中間一站,他便把話咽了回去。
蘇念念拿起空封皮,先檢查被割開的裝訂線,又沿著夾層邊緣摸了一遍。
夾層右下角少了一塊,斷口旁黏著半片紅泥,泥上留著殘缺印紋。
「韓六叔,你看看這個。」
韓六接過封皮,借窗邊的光辨認印紋,手指剛碰到紅泥又收回來,改用布片托住。
「這是吳廣福的私印,他替軍倉核帳時用過,印角缺了一小塊,守備營里有留樣。」
守備大人轉頭喝問管家。
「吳廣福人呢?」
管家急忙派人去找,沒過多久,家丁跑回佛堂,鞋上全是泥。
「老爺,吳先生今早說去北門查採買,馮婆子也跟著走了,庫房裡少了一隻小木箱。」
鄭參將追問:「什麼時候出的門?」
「商會夫人進府之前,後門守衛說他帶著兩名隨從,拿的是內宅採買牌。」
韓六把封皮交回親兵。
「他早知道我們會查供箱,帳頁和銀票存根都在那隻木箱裡。」
金掌柜立刻開口。
「吳廣福拿走東西,和我有什麼關係,你們該抓他,不能再扣著我!」
蘇念念看向他。
「吳廣福知道軍需案查到金家,也知道供箱會被打開,他若只是偷帳,拿去賣錢更穩妥,為什麼急著往北門走?」
金掌柜把頭轉向別處。
「腿長在他身上,我怎麼知道?」
「因為北門外有接應的人,總帳送到趙坤手裡,帳上每一筆軍糧都能被改成秘密軍務,潼關商會查糧就會變成窺探邊軍糧線。」
鄭參將把守備府軍道圖攤在供桌上。
「北門出去有三條路,一條去州府,一條去北境,一條繞回臨河碼頭,他拿內宅採買牌,城門不會攔。」
柳掌柜指著北境那條線。
「吳廣福帶著箱子,跑不快,我讓商隊快馬沿三條路找人,發現蹤跡便留記號。」
韓六接過話。
「我帶兵追北路,陳三跟商隊走州府路,臨河碼頭讓守備營先封。」
蘇念念問道:「北路最近的換馬處在哪裡?」
「城外三十里的驛亭,再往前便有岔道,過了岔道能換商路避開軍卡。」
「他若帶著總帳,途中一定會換馬,先查驛亭。」
守備大人當即取出追捕文書,交給韓六,又命北門守軍封存吳廣福出城時遞交的採買牌。
韓六領兵出府前,蘇念念把空封皮上殘留的紙邊撕下一小角,同收條紙質比較。
兩張紙的紋理相同,紙漿里都夾著細碎草梗。
「六叔,若找到散頁,先對紙,不要只認字,吳廣福可能會拿假帳換路。」
韓六:(ง¬̀_¬́)ง
「人帶回來,真帳假帳讓他自己慢慢認。」
隊伍出城以後,蘇念念沒有跟去追,她和趙大娘回到城門糧車旁,繼續處理尚未發完的糧。
金家被查的消息傳開,城外難民都知道暗倉里有兩千多石糧,隊伍越聚越長。
有人喊著官府藏糧,還有人趁兵丁調走,推著婦孺往糧車前擠。
趙大娘把圍裙一系,拎著木勺跳上車轅。
「誰再往前推,我就把鍋底灰扣他頭上,老人孩子摔了,今日誰都別想領糧!」
一個壯漢擠到最前面。
「暗倉有那麼多糧,憑什麼一戶只發這些?」
蘇安抱著小木棍站在登記桌旁,嗓子還帶著奶氣,話卻說得清楚。
「你家排在後面,插隊不給糧。」
壯漢低頭看他。
「小娃娃懂什麼,回去找你娘。」
蘇安:(•̀ᴗ•́)و ̑̑
「我娘在天上,我姐姐在這裡,你不能插隊。」
小黑從桌下探出頭,喉嚨里發出低吼,壯漢看了看守糧的婦人,又看了眼兵丁,最終罵罵咧咧退回隊尾。
趙大娘趕緊把蘇安拉到身邊。
「誰讓你站那麼前,木棍還沒人家胳膊粗,真動手怎麼辦?」
「安安會喊陳叔。」
陳三已經去追人,趙大娘把這句話憋了回去,只能把孩子塞給柳掌柜的夥計看著。
蘇念念趁眾人重新排隊,繞到商會捐糧的車後,從空間取出幾袋摻過普通糙米的糧。
她沒有一次拿太多,每隔一段時間補兩袋,讓夥計按商會捐糧入冊,糧車上的存量始終能接上發放。
忙到傍晚,追往州府路和臨河碼頭的人先後回來,都沒有發現吳廣福。
北路那邊仍無消息。
鄭參將把空封皮和私印殘痕封存,守在城門等了許久,遠處終於傳來馬蹄聲。
韓六帶出去的人少了一匹馬,幾名兵丁衣擺沾滿泥,馬鞍旁掛著一隻已經打開的小木箱。
蘇念念迎上去。
「人抓到了嗎?」
韓六翻身下來,將木箱放在登記桌上。
「驛亭里只剩這隻箱,吳廣福換了衣裳,跟北上的貨車走了。」
箱中沒有帳頁,只放著幾塊壓分量的石頭,箱底黏著半張紙。
柳掌柜將紙揭下來,上面寫著六個字。
總帳已北送。
韓六砸了下桌角。
「他早安排好了接應,箱子只是引我們去驛亭。」
蘇念念翻過紙條,背面有茶水留下的圓印,邊緣還沾著少量紅沙。
「北上貨車經過驛亭以後,下一段會走哪條路?」
「紅沙坡,沿路全是商隊,查起來要幾日。」
鄭參將把紙條收入證物袋。
「總帳去了北邊,潼關這邊的案子還能不能結?」
蘇念念看著仍在排隊領糧的人,又看了看被封住的金家糧車。
「金家的倉已經查清,糧先放出去,帳可以往北追,百姓不能等。」
柳掌柜問道:「你真要順著這條線追到雁門?」
「總帳、苦役營、韓校尉都在北邊,我爹也在那裡。」
蘇念念把紙條遞給韓六,最後一行墨跡已經被箱底的水汽暈開。
「先把潼關的糧發完,我們再追那本總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