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帳,如今究竟在誰手裡?」
周老先生往門外看了一眼,確認金掌柜被兵丁押到院中,才靠近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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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掌柜的外甥女嫁給守備府管庫幕僚,內宅的人都叫她金姨娘,總帳送進府以後,一直由她保管。」
鄭參將把剛拿起的茶碗放回桌面,碗底碰到碎紙,歪在一旁。
「一個外宅商人的帳,藏進守備府內眷手裡,守備大人知不知道?」
「這話我們真不知道,金姨娘每回只讓婆子來取,連馬管事都不能進內宅。」
金掌柜被押在門外,隔著窗聽見這些話,扯開嗓子喊了起來。
「他們編的,全是他們編的,鄭參將抓不到真帳,就想往守備府潑髒水!」
兵丁要堵他的嘴,鄭參將抬手攔住。
「讓他說,我倒想聽聽,他還能編出什麼。」
金掌柜:(ꐦ¬益¬)
「我金家給守備營供糧多年,帳房偷帳勒索,商會趁機搶糧,你們幾家合起來整我,誰知道那張圖是誰畫的?」
柳掌柜抖開糧線圖。
「圖是四名帳房分開核過的,舊磚窯也已經派兵去查,你若覺得是假的,不如再賭一回。」
「你們派去的都是自己人,往磚窯里塞幾袋糧,再說是我藏的,有什麼難?」
韓六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刀鞘。
「城外難民和商戶都跟著去了,想塞兩千石糧,也得先問問他們肯不肯閉眼。」
金掌柜的叫喊少了下去,嘴裡仍在嘟囔攀咬,只是再說不出具體的人名和帳目。
蘇念念沒理他,重新問周老先生。
「黑皮總帳多大,暗紋畫在哪裡,夾層怎麼開?」
周老先生抽出一張紙,先畫出帳本大小,再在右下角補出兩片交疊的葉紋。
「乍看只是一團壓痕,沾少量水便能顯出來,封皮內側有細線,挑開以後能取出存根。」
「存根上有什麼?」
「錢莊印、兌銀日期、銀票字號,還有收銀人的私印。」
柳掌柜問道:「你記不記得最大的幾筆銀子送去了哪裡?」
「去年冬月有八千兩,臘月有一萬兩,今年開春又有六千兩,全寫北邊軍用,收銀人只留趙副二字。」
韓六把桌上的收條攏進懷裡。
「我帶人去查。」
鄭參將看向他。
「你怎麼查,領兵闖內宅,翻金姨娘的佛堂?」
「軍需案已經查到守備府,總不能因她是內眷就不動。」
「你前腳進去,後腳便有人告你借查案欺辱女眷,趙坤那邊再補一道軍令,你連潼關都出不去。」
「那就站在門外等她把帳燒乾淨?」
屋裡沒人接話,油燈芯燒出一截黑結,周老先生想去撥,又怕碰翻桌上的證物,只得把手收回來。
柳掌柜捻著袖口,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守備府內眷每月都會請商會幾位夫人過去禮佛,明日恰好是初一,讓商會夫人登門,比帶兵進去穩妥。」
鄭參將問道:「誰肯接這種差事?」
「她們不用搜查,只需進佛堂上香,確認供箱裡有沒有黑皮總帳,軍中查案的事不用告訴她們。」
趙大娘把蘇安放到凳子上,順手拿走孩子正準備往嘴裡送的墨錠。
「夫人們進去上香,總不能親自翻供箱吧,我跟著去。」
蘇安盯著被奪走的墨錠,小臉皺成一團。
「安安沒吃,安安就是聞聞。」
趙大娘把墨錠放遠。
「你上回還說只舔一下,舌頭黑了半天,念念差點以為你中了毒。」
蘇安:(๑•́ ₃ •̀๑)
「墨不甜,安安以後不吃了。」
「這話你留著跟鍋里的麵團說,上回是誰偷捏生面吃?」
蘇念念拉了拉趙大娘衣袖。
「趙嬸,守備府里有人認得我們,你去太危險。」
「我換身衣裳,給商會夫人當幫廚,她們禮佛以後總要留飯,後廚的婆子最愛說主家閒話。」
「只聽消息,不碰帳本。」
「知道,我又沒長三隻手,哪能進別人家佛堂偷東西?」
陳三在門邊接了一句。
「你有兩隻手也夠用。」
趙大娘:(╬≖д≖)
「陳三,你若閒得慌,去替我背安安。」
陳三轉過身看守院門,沒再搭話。
蘇念念取來一小塊舊皮,在上面照著周老先生的圖畫出暗紋,又把供箱可能出現的位置標出來。
「趙嬸,若看見這道紋,只記位置,回來告訴鄭參將,千萬別把帳拿出來。」
「拿了會怎樣?」
「金家會說商會偷帳,守備府也能推說供箱裡從未放過總帳,只有讓參將帶著軍需案文書親自打開,帳才算證物。」
趙大娘把皮片塞進鞋底,又走了幾步,確認不會掉出來。
「那我連手都不伸,誰讓我碰供箱,我就說自己怕菩薩怪罪。」
次日一早,商會兩位夫人的馬車進了守備府,趙大娘換上粗布衣裳,提著裝素點心的食盒跟在後面。
蘇念念沒有隨行,她坐在守備營臨時騰出的帳房內,陪周老先生核對收條,視線卻總往院門處落。
等到日頭升過屋檐,門外仍沒有消息。
韓六來回走了幾趟,靴底帶進來的泥在門檻旁積了一層。
「進去快兩個時辰了,禮佛用得著這麼久?」
柳掌柜翻著商會帳簿。
「夫人們還要陪守備夫人用飯,你領兵過去催,只會壞事。」
「我去門口等。」
「你站在那裡,府里的人還敢說話嗎?」
蘇念念抬頭看向韓六。
「六叔,你讓人守住守備府各道門,別貼得太近,若有人帶箱子出去,先記住去向。」
韓六點了兩名便衣親兵離開,自己勉強坐下,屁股才挨到椅子,又站起來去看牆上的糧線圖。
臨近午後,一名賣柴老婦進了守備營後巷,她將柴捆放在牆邊,解繩時從裡面取出半張油紙。
守巷親兵把油紙送進來,上面只有一行字。
佛堂東側供箱,黑皮暗紋仍在,內宅正在準備送香灰出府。
鄭參將:(ಠ_ಠ)
「她們要借香灰帶東西出去。」
韓六已經走到門邊。
「這下能查了吧?」
「先攔香灰車,別驚動內宅,再請守備大人到場。」
鄭參將帶著軍需案文書趕到守備府時,守備大人剛從城牆回來,聽說佛堂供箱藏著金家帳本,臉色也不好看。
「鄭參將,你若查不到東西,今日擅入內宅的罪怎麼算?」
「查不到,我自領軍杖,可若查到軍需總帳,還請大人當場封存。」
守備大人盯了他一會兒,讓管家領路。
佛堂里已經點起香,金姨娘跪在蒲團上,聽見兵甲聲便哭了起來。
「老爺,他們連佛堂也要搜,這是逼妾身去死啊!」
守備大人沒有理會,只命婆子把她扶開。
趙大娘混在後廚婦人中,手裡端著一盤素餅,見蘇念念跟著柳掌柜進門,她悄悄朝東邊挪了挪腳。
趙大娘:(¬‿¬;)
「那隻最大的供箱,剛才有婆子想搬,被我說裡面供著菩薩福氣,搬了要倒霉,她就沒敢再碰。」
蘇念念走到供箱旁,沒有伸手,只看向鄭參將。
「參將,請守備大人親自開箱。」
守備大人接過管家遞來的鑰匙,鎖開以後,箱蓋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供箱內擺著香燭、經書和幾隻裝供銀的布袋,最底下壓著一冊黑皮。
周老先生被帶到佛堂門外,只看封角便連聲確認。
「就是這本,這道葉紋是我壓的。」
鄭參將戴上布套,將黑皮帳冊托出來,分量卻比預想中輕。
封皮掀開後,裡面沒有一張帳頁。
夾層的線被割斷,原本放銀票存根的位置也空了,只剩幾片撕壞的紙邊。
金姨娘的哭聲停了,隨後又撲到守備大人腳邊。
「老爺,妾身不知道,妾身從沒碰過這東西!」
蘇念念看著空封皮內側尚未落淨的紙屑,開口問道:「今天進過佛堂的人,還有誰沒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