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總帳已經送進守備府了,封皮在佛堂供箱裡,可裡面的帳頁早讓人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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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先生說完這句話,膝蓋仍陷在滿地紙屑里,剛解開的麻繩纏著腳腕,他伸手扯了兩回,手指總也使不上力。
鄭參將把鐵盒交給親兵封存,轉身擋住金掌柜投向周老先生的視線。
「既然內頁已經被取走,你們手上的散帳還能不能對上糧線?」
「能對,可得給我們紙,還得把義莊裡搜出的收條全拿來。」
周老先生扶著柱子起身,衣擺沾著火盆里的炭灰,咳了幾聲才補上後半句。
「軍糧拆成修堤糧,官糧改成商糧,每過一道手都要留數,金掌柜敢燒總帳,卻燒不掉沿路收糧人的存根。」
金掌柜啐了一口。
「你為了保命,什麼髒水都敢往我身上潑,幾張來歷不明的紙,也能算金家的帳?」
周老先生沒敢看他,肩膀往裡縮了縮,另外三名帳房也低著頭,方才求救時爭著開口,這會兒聽見金掌柜說話,又都閉上了嘴。
蘇念念:(•̀⌓•́)و
「周先生,先別管他,你把糧從哪座倉出去,經過誰的手,又送到什麼地方,全畫在一張紙上。」
周老先生看向她,嘴唇發乾。
「姑娘,這圖若畫出來,我們幾個人恐怕活不過今晚。」
「你們不畫,金家就能說義莊裡的帳是假的,到時候放他出去,你們更活不了。」
蘇念念從桌下撿起那張空紙,將紙角撫平後擺到老者面前。
「鄭參將的人守著門,韓六叔看著窗,陳三叔守後院,你們今晚不回金家,也不離開守備營的眼皮底下。」
鄭參將接過話。
「從現在起,四名帳房按軍需案證人保護,誰敢碰你們,我按劫奪軍案證處置。」
最年輕的帳房抬起臉。
「參將說話算數?」
「你若如實寫帳,我就算數,你若趁亂編假帳,守備營的牢房也給你留著。」
那人把剛抬起的臉又埋了回去。
韓六:(¬、¬)
「這會兒倒知道挑地方住了,剛才火盆放在腳邊,也沒見你們挑一挑。」
周老先生伸手接過筆,筆尖落在紙上,卻遲遲沒有寫字。
蘇念念沒有催,只讓柳掌柜把收條按月份排開,又把義莊糧袋上的印記逐一抄下。
等到最後一張收條擺好,周老先生才在紙上寫下金家城西糧鋪,隨後拉出幾條線,分別通往官倉、城南義莊、北門車行和臨河碼頭。
「官倉的糧先送城西,換袋以後分兩批,一批進暗倉,一批走北門,帳面上都記成外地商糧。」
柳掌柜指著其中一條線。
「臨河碼頭這一批去了哪裡?」
「船走兩日,再轉陸路,送去潼關外的舊磚窯,那裡還藏著一個倉。」
金掌柜掙了一下,綁住雙手的繩索勒進袖口。
「胡說,舊磚窯早廢了,哪裡來的倉?」
周老先生的筆停在紙面上,半截墨線洇了開來。
「金掌柜,你每月初七都讓馬管事去磚窯清數,回來還要交一塊刻著金字的木牌,我替你記了六年,你真當我什麼都忘了?」
金掌柜張口要罵,韓六將刀鞘抵在他肩上,把人推回牆邊。
「繼續說北境的糧。」
周老先生翻出去年冬月的收條,將其中幾張壓在糧線圖旁。
「北去的糧不走同一條路,出了潼關便拆成三隊,一隊掛修堤名,一隊掛軍中草料名,還有一隊寫的是藥材。」
蘇念念低頭對照日期,發現每月總有一日,三隊貨同時離開潼關。
「這一天是誰定的?」
「帳上只寫趙副,後面沒有全名。」
鄭參將問道:「趙副二字,是誰親手寫的?」
「金掌柜帶回來的條子上就這麼寫,我們照著抄,誰也沒見過那位趙副。」
金掌柜立刻抬頭。
「聽見沒有,連人都沒見過,他們憑什麼說是趙副將?」
蘇念念翻過一張收條,背面留著幾個被墨水蓋過的字,能認出的只有糧銀和校尉。
「糧和銀子交給誰?」
周老先生把幾張紙來回拼了拼。
「送糧管事叫對方韓校尉,收條多半只寫一個韓字,有時連姓也不留,只蓋半枚軍印。」
柳掌柜捻著鬍鬚。
「韓校尉叫什麼名字?」
「沒寫過全名,我只聽馬管事提過,說那人以前跟過蘇百夫長,後來投到趙副將手下,北境的路都熟。」
蘇念念握筆的手慢了下來。
母親留下的信里寫著,若蘇戰未歸,去雁門尋舊部韓青。
同樣姓韓,同樣跟過父親,如今又和趙坤的糧線纏在一起,這個人究竟還能不能信,她已經不敢只憑母親那封舊信判斷。
蘇安趴在趙大娘肩頭,見姐姐一直看著紙,忍不住伸出小手,在韓字旁邊點了點。
「姐姐,這個是壞人的名字嗎?」
「現在還不知道,等我們見到人才能問清楚。」
蘇安:(。•́へ•̀。)
「他要是欺負爹爹,小黑就咬他。」
小黑聽見自己的名字,蹲在門邊甩了甩尾巴,銅鈴剛響一聲,便被趙大娘伸手捂住。
「祖宗,你安靜會兒,這屋裡的人心都快讓你搖出來了。」
陳三原本守在後門,聽見這話轉頭看了眼小黑。
「它咬人之前不搖鈴。」
趙大娘抱緊蘇安,朝門邊挪開兩步。
「你別教它這些,安安都快把它當親兵使了。」
蘇安認真糾正。
「它是小黑將軍。」
趙大娘:( ̄□ ̄;)
「成,你們一家三個將軍,就我負責背將軍趕路。」
屋裡的氣悶散開少許,周老先生也終於敢抬頭看人。
韓六卻沒跟著笑,他把帶韓字的收條疊在一起,翻看了許久。
「邊軍里姓韓的人不少,校尉也有幾個,舊部名號最好冒用,誰拿了軍中舊冊都能編出一段來歷。」
蘇念念問道:「你認識韓青嗎?」
「聽過這個名字,當年確實在蘇百夫長手下做事,後來蘇百夫長出事,韓青也從原營冊上消失了,有人說他死了,也有人說他被趙坤收走了。」
「若他還活著,能查到落腳處嗎?」
「得進雁門以後查,外頭遞來的消息不能全信。」
蘇念念把韓字收條放進封存袋,沒有再追問。
鄭參將命親兵抄錄糧線總圖,原圖連同所有收條封進木匣,四名帳房則分別核對數目,不准互相代寫。
等糧線圖補到舊磚窯,金掌柜臉上最後那點硬氣也撐不住了。
鄭參將將圖展開給他看。
「城西糧鋪、城南義莊、臨河碼頭、北門車行,這四處已經有人去查,你還想等哪一處先把你供出來?」
「幾間倉而已,做糧食生意的誰沒幾個倉?」
「舊磚窯里藏的官糧,也算你的生意?」
金掌柜咬著牙沒接話。
蘇念念拿起一張帳紙,指給他看。
「馬管事每月初七清倉,木牌回到城西入帳,周先生能說出日期,也能說出木牌樣子,守備營去舊磚窯一搜就知道真假。」
她把帳紙放回桌上。
「你現在說,至少能證明是你主動交代,等他們把糧運回來,你再想說也沒人聽了。」
院門外傳來兵丁點人的聲音,顯然已經準備往舊磚窯出發。
金掌柜聽了一會兒,肩膀垮下去,額頭抵著牆面。
「舊磚窯東邊有口乾井,井壁第三塊青磚能推開,糧都在下面。」
鄭參將追問:「還有多少糧?」
「兩千多石,具體數目歸馬管事記,我只管收錢。」
「馬管事在哪裡?」
「昨晚出了城,他說北邊來人催帳,讓他先去送信。」
韓六當即派人封鎖城門,又命一隊兵丁趕往舊磚窯。
金掌柜說完暗倉位置,整個人縮在牆角,再也不肯開口。
鄭參將收好供詞,轉向親兵。
「封查金家所有鋪面、倉房、車行和碼頭貨船,來源不明的糧貨全部暫押,任何人不得私開倉門。」
親兵領命離開,周老先生卻又抓住了桌沿。
周老先生:(;¬д¬)
「參將,暗倉只是糧,真正能對上糧銀去處的東西,還在守備府。」
柳掌柜抬頭問道:「你說的是黑皮總帳?」
「封皮有金家暗紋,夾層藏著銀票存根,那些存根能查出銀子從哪家錢莊兌走,也能查出誰收了錢。」
蘇念念把暗紋的形狀畫在紙角。
「你確定帳頁已經被拿走?」
「我親手裝訂的,封皮比尋常帳本厚,若只剩皮,拿起來會輕許多。」
鄭參將看著紙上的暗紋,臉色越來越沉。
守備府內宅沒有軍令往來,貿然搜查,金家立刻就能把軍需案說成他藉機衝撞女眷。
柳掌柜把糧線圖卷好,低聲問了一句。
「那本帳,如今究竟在誰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