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得在換防之前趕到北門。」
蘇念念說完這話人已經往坡上快步走了，柳掌柜跟在後面喘著氣，手裡的燈籠早滅了也沒來得及扔，攥著竹竿跑得東倒西歪。
韓六帶著一個兵丁從另一條小路抄過來，跟蘇念念在土路盡頭匯合，天色已經從灰白變成了魚肚色，城牆上巡夜的火把一盞盞滅下去，換防的號角還沒吹響。
「還來得及，北門換防在日出之後，我們從城南繞西牆根走比官道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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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石跑得比誰都快，小短腿蹬得飛起，一邊跑一邊回頭比劃。
「念姐我知道一條水渠邊的豁口，能從城外直接繞到北門那個坡底下，不用進城再出城。」
「帶路。」
一行人沿著阿石指的水渠邊跑了大半盞茶，城牆在右手邊拉出一條長影子，水渠里只剩干泥和幾叢枯草，渠壁上有個塌了半邊的豁口，能容一人彎腰鑽過去。
(눈_눈)
蘇念念鑽過豁口的時候袖子掛在碎石上扯了一道口子，她沒理會，出來之後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石砂地，遠處北門的城樓在晨光里露出輪廓，城樓下面的軍道是一條寬約兩丈的黃土路，兩側插著舊木樁標界，木樁上繫著褪色的軍旗。
軍道上空蕩蕩，沒有糧車。
「還沒來？」
韓六搖頭往遠處望了望。
「也可能已經過去了。」
柳掌柜從另一頭追上來，氣喘得話都說不連貫。
「沒有，我剛問了北門外賣水的老張頭，他說天沒亮時聽見城裡有幾輛重車往這邊來，但到城門前又拐了彎，像是在等什麼。」
蘇念念把視線從軍道上收回來，掃了一眼城門兩側。
北門城樓下有個木棚，棚子底下堆著幾捆乾草和十來個空筐，城門還沒正式開啟但留著一人寬的側縫，有早起的農戶在排隊等進城。
「他們在等城門正式開。」
韓六明白了。
「軍道從城內出發，要走正門出去才能算軍需通行，側縫出去的不算正式調糧。」
「所以他們一定會等號角響了再出來，那我們就在門外等著。」
蘇念念拉著柳掌柜退到軍道側邊的石堆後面，韓六帶兵藏到乾草棚後頭，只有陳三一個人站在路邊裝作等城門的行腳商，手裡還真提了個空筐。
(ᗒᗨᗕ)
等了沒多久，城牆上號角嗚響了三聲，城門兩扇從裡面被推開，排隊的農戶往裡走，緊接著就聽見城門洞裡傳來車輪碾石板的聲音，沉悶厚重，一聽就不是空車。
第一輛糧車從城門洞裡出來了，牛拉的板車，車上蓋著油布，油布底下鼓鼓囊囊堆得老高，趕車的是個黑臉漢子，腰間別著刀，嘴裡叼著根草棍，眼神左右掃著。
後面跟著第二輛，第三輛。
三輛車一前一後排成列，朝軍道方向拐過去，車轍壓在黃土路上吱呀作響。
韓六從乾草棚後面走出來，擋在軍道入口處，手裡舉著一面什長腰牌。
「停車查驗。」
黑臉趕車的把牛韁一拉，車停了但人沒下來，歪著頭打量韓六。
「你哪個營的，軍道上查車輪得到你了？」
韓六把腰牌往前遞了遞。
「潼關守備營韓什長，奉參將令查驗出城軍需文書，拿出來看。」
黑臉漢子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遞下來，紙上蓋著紅章，寫著調糧令三個字，下面簽的名字是趙坤，再下面是數目和日期。
韓六接過去展開看了兩遍。
蘇念念從石堆後面繞出來，沒有直接往前沖，而是站在韓六身後偏左的位置，剛好能看見那張調糧令上的字。
她盯著「趙坤」那兩個字看了三息。
筆鋒向右的提鉤，豎畫起筆的頓頭，跟她在空間裡藏的那封父親舊信上的塗改筆跡，走勢一模一樣。
(ꐦÒ‸Ó)
不是趙坤親筆簽的名，是別人仿著寫的，仿的手法跟當初篡改父親信件的手法出自同一人。
韓六也在看那張令，但他看的是章印和制式。
「這張令沒有守備府副簽，邊軍調糧過潼關需要本地守備副簽才有效，你這個令只有趙副將一個人的章。」
黑臉漢子臉色變了變，從車上跳下來，後面兩輛車上也各下來一個人，腰間都別著短刀。
「韓什長你管得寬了吧，趙副將的令你也敢卡？」
韓六把調糧令折好揣進懷裡。
「令我先扣著，你回去讓趙副將補一份守備副簽來取，車留在這兒不許動。」
「你留不住。」
黑臉漢子手往腰間刀柄上按了一下，後面兩個人也跟著動了。
陳三提著空筐從側面繞過來，把筐往地上一扔，露出筐底藏著的短刀，步子不快不慢走到第一輛車和第二輛車之間，把退路堵了。
韓六那個兵丁從另一側包抄，手裡的槍橫在車頭前面。
黑臉漢子掃了一圈，三個人對四個，還帶著三輛笨重的牛車跑不了。
他忽然笑了一聲。
「韓什長，你今天攔這一下，趙副將不會放過你的，他在北境手下兩千兵，你一個潼關什長算什麼東西。」
韓六沒接話，只朝兵丁使了個眼色，兵丁把槍尖往牛鼻子前面一探，牛嚇得往後退了半步，車輪跟著往回滾了一截。
蘇念念走上前兩步，指著第一輛車上的油布。
「掀開看看裡面是什麼糧。」
(ㅍ_ㅍ)
黑臉漢子瞪著她。
「哪來的野丫頭，軍糧也是你看的？」
陳三沒等韓六發話，伸手把油布一角掀開了，底下露出麻袋，麻袋上蓋著紅色印戳，印的不是金記字號，是官倉兩個大字。
柳掌柜從後面趕上來，看見那個官倉印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
「這是潼關官倉的賑糧，上個月朝廷撥下來賑濟流民的糧食，怎麼在你車上？」
黑臉漢子的臉終於繃不住了，額角的汗在晨風裡滾下來，他退了一步往第三輛車方向看了一眼，第三輛車上那個人已經把手伸進懷裡在摸什麼東西。
韓六喝了一聲。
「別動。」
但那人沒停手，從懷裡掏出一隻竹籠，籠門一掀，兩隻灰色的鴿子撲棱著翅膀飛出來，朝北邊的天空直衝上去。
韓六反應極快，從兵丁手裡奪過弓拉滿就射，一箭釘落了飛得低的那隻，鴿子撲在地上還在掙扎，腿上綁著的小竹管滾出來。
第二隻飛得高，箭追不上了，眨眼間就變成了北方天際的一個黑點。
「完了。」
柳掌柜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黑點，臉上的血色退了大半。
蘇念念彎腰撿起地上那隻被射落的鴿子，從它腿上解下竹管，裡面卷著一小條紙，上面只寫了六個字。
潼關糧線已斷。
她把紙條攥在手裡，抬頭看著北方的天，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韓六哥，另一隻飛走了，趙坤最快三天就能收到消息。」
韓六把弓放下，回頭看著被攔住的三輛糧車和那三個臉色灰敗的押車人。
「三天。」
「三天內我們要把所有證據整理完送到趙坤夠不著的人手裡，不然他派人來滅口，潼關沒人擋得住。」
黑臉漢子聽見這話，忽然笑了一聲。
「小丫頭，你以為你手裡那點紙能扳倒趙副將？他在雁門經營了五年，從上到下全是他的人，你告到守備府也沒用，告到兵部也沒用。」
蘇念念沒看他，只把竹管和紙條一起塞進懷裡，轉身對韓六和柳掌柜開口。
「那就告到鎮北將軍府去。」
(ó﹏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