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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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用拇指把那枚小章上的糧灰又搓了一遍，兩個字清楚楚印在暗紅色的印泥裡頭，筆畫規整得跟衙門公文一個樣。
韓六湊過來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柳掌柜站在糧牆邊上也看見了，手裡的燈舉得歪了都沒注意，蠟油滴在他手背上燙了一下才回過神。
「鎮北將軍府的章，蓋在一個潼關糧商的私帳上？」
「金掌柜膽子再大，也不敢自己刻鎮北將軍的章。」
蘇念念把帳冊合好塞進懷裡，轉頭往窖門口方向走了兩步，腳底踩到一攤濕滑的東西，低頭一看，地上那道血跡從門口一直延伸到糧牆後面去了。
剛才進來的時候光顧著看糧和帳冊，這條血跡被糧袋擋了大半沒注意。
(ꐦ°᷄д°᷅)
韓六也看見了，把燈往糧牆後面照過去，兩排糧袋之間有個窄縫，血跡拐了個彎消失在縫裡。
「裡面還有人。」
陳三把刀拔出來走在最前面，側著身子擠進糧袋縫隙，韓六緊跟其後。
蘇念念沒有跟進去，她站在縫口往裡看，陳三的燈光在糧袋夾縫裡晃了幾下，忽然停住了。
「韓什長，這邊有兩個活的。」
韓六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壓得很低但聽得清楚。
「綁著的，嘴堵住了，身上有刀傷，還在出血。」
蘇念念轉頭對外面喊了一聲。
「趙嬸，把我包袱里的藥粉和布條拿進來。」
趙大娘從坡上跑下來，蘇安在她背上已經徹底醒了，小手攥著趙大娘的領子往窖里張望，眼睛圓溜溜的。
「姐，裡面黑，有壞人嗎？」
「沒有壞人了，安乖，幫趙嬸把布條遞給姐姐。」
蘇安從趙大娘遞過來的包袱里翻出布條，小短腿蹬了兩下從背上滑下來，抱著布條往窖里跑。
(눈_눈)
蘇念念接過布條和藥粉擠進糧袋縫隙，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著大，像是被人專門挖出來的暗格，兩個男人被麻繩捆在木樁上，嘴裡塞著破布，臉上身上全是血，一個人肩膀上有刀口還在往外滲，另一個腿上纏著一截斷了的繩子，褲腿被血浸透了。
韓六已經把他們嘴裡的布扯出來了，肩上有刀傷那個咳了好幾聲，嘴角淌著血沫子。
「你們是金掌柜的人？」
那人搖頭得厲害，話說不利索。
「不是，我們是搬糧的苦力，金爺手底下的管事今晚讓我們來轉糧，說搬完給二兩銀子，搬到一半那管事忽然拿刀砍我們。」
另一個腿傷的接話，聲音啞得跟漏氣一樣。
「管事說上頭出了事，活口不能留，他砍完我們就跑了，鎖了門，我們在裡面喊了半天沒人聽見。」
蘇念念把藥粉撒在肩傷那人的刀口上，布條繞了兩圈壓緊，手法跟在路上給蘇安處理摔傷一樣熟練。
「你們搬了多少糧出去了？」
「搬了三車走了，還有好多沒動，管事說今晚要全搬空。」
「三車糧往哪個方向拉的？」
肩傷的人咬著牙忍痛回話。
「北門那條道，有個黑臉的趕車，說是走軍道送去北邊。」
(ㅍ_ㅍ)
韓六和蘇念念對視了一眼。
「軍道。」
蘇念念把腿傷那人的繩子也割開，讓他靠在糧袋上伸直腿，再用布條纏住腿上還在滲血的傷口。
「金掌柜的暗倉除了這一處，還有幾個你們知道嗎？」
肩傷的人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但管事之前罵過一句，說城東那邊還有兩個窖沒清完，城北河灘下面還藏了一批，讓我們搬完這邊趕緊去東邊。」
蘇念念把藥粉收好，從縫隙里退出來，走到韓六面前把手上的血在褲腿上蹭了蹭。
「韓六哥，加上這一處，金掌柜至少四個暗倉，城南一個，城東兩個，城北河灘一個，今晚他的人被抓了一批但不是全部，剩下的管事已經在殺人滅口轉移糧食了。」
韓六把刀插回鞘里，往窖門口走了兩步看了看外面漸亮的天色。
「我手裡就三個兵，分不過來。」
「不用全分出去，你先派一個人跑回城裡找鄭參將，讓他派兵來接管這個窖，你帶剩下的人跟我去北門攔那三車糧，城東和城北的先放著，等天亮鄭參將人手夠了再搜。」
韓六搓了搓下巴上的短胡茬。
「北門軍道那條路是邊軍管轄範圍，我一個潼關什長帶兵去攔，名不正言不順。」
蘇念念從懷裡把那本帳冊翻到最後一頁給他看。
「上面寫著明日轉糧入趙府私庫，趙府不是軍庫，私庫。他用軍道運私糧，才是名不正言不順的那個。」
(ᗒᗣᗕ)
韓六拿過帳冊看了兩遍，牙關磨了磨，轉頭對那三個兵丁揮手。
「小周你跑回城去找鄭參將，把窖里的情況原樣說清楚，讓他帶人來接管，順便報一句還有城東城北暗倉的事，老許你留下看住這兩個傷員和窖門，誰來都不許進，其餘跟我走。」
趙大娘蹲在傷員旁邊往那人嘴裡餵水，回頭看蘇念。
「念，我在這兒守著行不行？」
「，趙嬸你留下照看他們，蘇安也留在這兒。」
蘇安小嘴一扁，攥著姐姐的袖子不鬆手。
「安也要去。」
「安幫趙嬸遞水遞藥，比跟姐姐跑路有用，姐姐很快就回來。」
蘇安猶豫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手裡還攥著的半截布條，撅著嘴鬆了手。
「姐姐不能騙安。」
「不騙。」
蘇念拍了拍他腦袋，轉身往坡上走，柳掌柜和陳三已經在上面等著了，阿石蹲在枯草叢邊上，手指在地上車轍印旁邊比劃著名什麼。
「念姐你快來看，這個車轍旁邊地上壓著一截黑繩子，繩頭上有銅扣，跟之前荒村令符上掛的繩扣一個樣子。」
蘇念念走過去蹲下，阿石指的那截黑繩被車輪碾進泥里半截，銅扣上的花紋在晨光里隱約能辨認，確實是軍中制式繩扣。
「糧車走軍道，還帶著軍令信物，他們是打算直接以軍需的名義把糧運走。」
柳掌柜把舊地契圖疊好塞回袖子裡。
「念，北門軍道天亮後會有巡兵換防，如果糧車在換防之前過去了，我們就追不上了。」
蘇念念站起來，抬頭看了看東邊越來越亮的天際線。
「那就得在換防之前趕到北門。」
(ó﹏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