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辣粉還有兩包呢,誰來我撒誰。」
趙大娘說完這話嘴硬得不行,但背上綁著蘇安的手在發顫,膝蓋也沒站直。
她心裡怕,只是更怕讓蘇念念一個人往南坡去。
陳三回來得快,跟他一起來的還有阿石,小孩手上還攥著那根木棍,褲腿上的土比剛才更多了一層。
「念姐,我之前有一回半夜爬牆看糧車,有兩輛沒走北街,往南坡方向拐了,當時我沒想太多,以為是送去別的鋪子。」
蘇念念蹲下來跟他齊平。
「你記得走的是哪條路嗎?」
「從城西大倉後門出去往南,過了那個賣羊湯的棚子再往裡拐,有條土路通到坡底下,路兩邊全是枯草,車轍印老深。」
柳掌柜從另一頭小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從商戶那借來的舊地契圖,上面標著城南幾處廢棄鹽場的位置。
「被金掌柜壓過貨款的張老闆說,金記去年在城南買過兩處廢鹽窖的地皮,走的是私契,沒過縣衙的明帳,他當時還納悶一個糧商買鹽窖幹什麼。」
蘇念念把地契圖鋪在地上,借著巷口殘餘的火把光看了一遍,手指在最靠南坡的那個鹽窖記號上點了點。
「這個位置跟阿石說的路線對得上。」
韓六帶著三個兵丁從北巷方向過來了,步子壓得又快又輕,鎧甲扣得緊沒有響聲,手裡的刀鞘用布纏了。
「鄭參將同意我帶小隊去探,但有兩個條件。」
蘇念念站起來。
「什麼條件?」
「第一,不可擅自開倉分糧,找到了先報回來他派人接管,第二,如果倉里有武裝守衛,不許硬沖,立刻撤回。」
「行,我答應。」
韓六看了一眼趙大娘背上的蘇安和旁邊的阿石。
「帶這麼多人去?」
「趙嬸和阿石不進去,留在外圍接應,真出事了他們跑得動。」
趙大娘把嘴一撇。
「我可不跑,誰敢動念和安我跟誰拼命。」
蘇念念回頭看了她一眼。
「趙嬸,你跑才是幫我,你要是被抓了我還得分心救你,腿快就是我們的退路。」
(ꐦ°᷄ᴗ°᷅)
趙大娘噎了一下沒吭聲,把蘇安在背上顛了綁緊了。
一行人出發,沿著阿石指的那條路往南坡走,夜色里城牆的影子壓在道路兩側,賣羊湯的棚子這會兒黑燈瞎火只剩幾根爛木架子,土路上的車轍印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兩道深溝一直往前延伸到坡底的暗影里。
韓六讓三個兵丁散開,兩個貼路兩側矮牆走,一個殿後看來路。
陳三走在蘇念念右側,手一直搭著刀柄沒松過。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坡底的地勢開始往下凹,枯草比人還高,風一吹沙響,把腳步聲蓋了大半。
韓六抬手往下壓了壓,所有人停住。
前方二十步外,枯草盡頭露出一片平整的石地,石地中央是兩扇半埋在土坡里的木門,門板上釘著鐵皮,鎖扣是新換的,銅色還沒氧化。
「就是這兒。」
阿石趴在草叢裡往前指,聲音壓得跟蚊子哼似的。
「那個鎖我上回沒見過,換過了。」
韓六示意兵丁不要動,自己貓著腰往前摸了幾步,蹲在一塊石碑後面觀察。
過了一會兒他退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門口地上有新鮮車轍,還有血跡,不多,但是新的,沒幹透。」
蘇念念從草叢裡探出半個腦袋往那邊看,月光底下石地上的暗色痕跡斷續續,從木門口一直延伸到左側一棵枯樹下面。
「血跡往左邊去了,不是往外走的方向,是往裡拖的。」
陳三把刀抽出來半寸又推回去。
「裡面可能有人。」
韓六回頭看蘇念念。
「參將說了有武裝守衛不能硬沖,現在怎麼辦?」
蘇念念沒有馬上回話,她趴在草叢裡把那兩扇門盯了好一會兒,又去看門旁邊的通風口,那是鹽窖特有的結構,窖頂開洞通風防潮,從外面能看到三個巴掌大的氣孔,兩個封死了,一個還透著微弱的光。
「裡面點著燈。」
(ㅍ_ㅍ)
韓六也看見了那個氣孔。
「有燈說明有人守著,也說明這個倉現在還用,糧食沒來得及轉走。」
「金掌柜今晚在北街被抓的消息如果傳到這邊來,裡面守倉的人會怎麼做?」
韓六想了想。
「要麼跑,要麼燒倉毀證據。」
蘇念念從袖子裡摸出那隻竹哨攥在手裡。
「韓六哥,你能不能讓兩個兵丁繞到後面堵住鹽窖的後排氣口,如果裡面的人點火燒倉,煙出不去他們自己也待不住,只能從正門跑出來。」
韓六朝身後兩個兵丁打了個手勢,兩人彎腰往坡側繞過去了。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在這兒等著,如果裡面的人安靜守到天亮,我們回去報鄭參將來接管,如果他們收到風聲要動,我們就堵門。」
陳三把刀鬆了松又緊了緊。
「萬一他們人多呢?」
「鹽窖不大,守倉的人不會太多,金掌柜今晚調了幾十輛車和幾十個扛刀的都押到北街去了,留在暗倉的頂多三五個看門的。」
話說到這兒,枯樹那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從裡面被推出來撞在了門板上。
所有人趴低了身子。
木門從裡面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矮胖的男人側著身子擠出來,手裡提著一隻燈籠,回頭朝裡面喊了一嗓子。
「老三你快點,金爺那邊出事了,糧今晚就得搬空,趕緊套車!」
裡面傳來第二個人的聲音,含混不清。
「就咱倆哪搬得完,窖里少說還有上千石。」
「搬不完也得搬,起碼把帳本和那批好糧弄走,霉的就扔在這兒,回頭一把火燒了誰也查不著。」
(ꐦÒ‸Ó)
蘇念念把竹哨在手心裡攥緊,偏頭看韓六,韓六已經把刀拔出來了,刀刃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
「他們要燒倉。」
蘇念念點頭。
「不能等了,燒了就什麼證據都沒了。」
韓六沒有再猶豫,朝剩下的那個兵丁一揮手,自己率先從草叢裡衝出去,三步跨到石地上,刀鞘磕在那個矮胖男人提燈籠的手腕上,燈籠摔在地上滅了,矮胖男人慘叫一聲往後退。
陳三從另一側包抄過去堵住門口,裡面那個叫老三的還沒出來就被陳三一腳踹回了門裡頭。
蘇念念沒有跟著衝上去,她繞到門側蹲下,從地上撿起那盞摔滅的燈籠看了看,燈籠紙上印著金記的字號。
矮胖男人被韓六按在地上,嘴裡還在罵。
「你們是誰,官府的人?老子有金爺的手令!」
韓六把膝蓋壓在他後背上,手從他腰間摸出一把鑰匙和半截紙條。
「你的金爺這會兒正在守備府大牢里蹲著呢,你那手令給閻王看去吧。」
窖里傳來一陣亂響,老三想從後排氣口逃,卻發現已經被兵丁堵死了,只能又退回來從正門衝出,一頭撞上了陳三的刀鞘。
兩個人被綁好丟在枯樹下面,韓六拿著鑰匙打開鹽窖鐵鎖,推門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聞到了一股濃重的糧食味,乾燥的,密封過的那種。
蘇念念跟在後面走進去,韓六重新點了盞燈舉高。
窖里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鹽窖原本的隔牆被拆了打通,整個空間堆滿了糧袋,碼得整齊齊從地面一直到窖頂,少說幾千石好糧。
角落裡還有一張桌子,桌上攤著幾本帳冊,墨跡有新有舊。
蘇念念走過去翻開最上面那本,第一頁就寫著日期和數目,旁邊備註欄里赫然寫著四個字。
「趙副軍需。」
她把帳冊合上抱在懷裡,轉頭看韓六。
「韓六哥,回去告訴鄭參將,暗倉找到了,糧在,帳也在。」
韓六把燈舉得更高了些,照亮了整面糧牆,他吹了聲口哨。
「這些糧夠養活潼關城外那些難民半年的。」
蘇念念沒有接這個話,她把帳冊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了一行還沒寫完的字,墨跡是今天的。
「明日轉糧入雁門趙府私庫,接應人已派。」
她把這一頁折了個角,抱著帳冊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趙大娘從坡上跑下來,蘇安在她背上被顛醒了,揉著眼睛往外看。
「念,裡面沒事吧?」
「沒事,趙嬸,找到了。」
蘇安看見姐姐從黑洞的門裡走出來,張開手要抱。
「姐姐,天都快亮了,咱們能回去睡覺了嗎?」
蘇念念把他從趙大娘背上接過來,小孩摟著她脖子,臉貼在她肩窩裡,呼吸暖乎乎的。
「能睡了,安先睡,姐姐還有一件事要辦完。」
東邊的天已經泛出一層灰白色,韓六站在窖門口往城的方向看了看。
「念,這本帳上寫著糧要轉去雁門趙府私庫,如果趙坤知道暗倉暴了,他會不會直接派人來潼關滅口?」
蘇念念抱著弟弟站在坡上,風把她的碎發吹到眼前擋了一下視線,她沒有騰手去撥。
「所以我們得快,趁糧和帳都在手裡的時候,把消息送到趙坤夠不著的人面前。」
韓六看著她。
「你想送到誰面前?」
蘇念念沒有馬上回答,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本帳冊的封皮,封皮上除了金記的字號之外,角落裡還蓋著一枚小章,章上的字被糧灰遮了大半,她用袖子擦了擦,露出兩個字。
鎮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