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不知道這批糧和趙副將是什麼關係？」
韓六站在鄭參將跟前，火把的光把他半張臉照得發紅，另外半張藏在暗處，嘴唇動了動又抿回去。
「鄭參將，這事得分兩頭說。」
鄭參將把甲片上沾的糧灰彈了彈，往旁邊一步，離人群遠了些。
「那就分兩頭說，先說糧的事。」
韓六從懷裡掏出一塊折好的舊布，打開后里面裹著幾頁紙，正是之前從荒村廢宅里翻出來的半截小帳。
「這是金掌柜的人在城外荒村中轉站留下的流水，上面有'趙副'兩個字，寫在調人和撥銀那幾行裡頭，不是指揮糧務，是指揮人手。」
(눈_눈)
鄭參將接過去就著火光翻了兩頁，手指在「趙副」那兩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趙坤在北境鎮邊，他的手伸到潼關來調人調銀，走的什麼路子？」
「走的就是金掌柜這條路子，糧是明面生意，銀子和人是暗線，金掌柜替趙副將在潼關收糧倒賣養人手，趙副將在軍中給金掌柜蓋章開路，兩頭綁在一起的。」
鄭參將把那幾頁紙折好沒還給韓六，揣進自己甲里。
「你說有個小姑娘查出來的？」
「是，不過她年紀小，這些東西是她從荒村里撿回來的，她看不全軍中的事。」
鄭參將沒追著問，轉頭看了一眼被兵丁圍著的金掌柜，金掌柜正坐在翻倒的車轅上，臉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著還想說話。
「鄭參將，下官冤枉，這些散紙從哪兒來的都不知道，怎麼能當證據用？」
鄭參將沒搭理他，轉回頭繼續跟韓六說。
「那半截令符呢，你之前遞話說有令符。」
韓六把令符從腰袋裡取出來，銅片斷了一半，邊緣有燒過的痕跡。
「荒村那批人撤走前燒過一輪東西，這塊沒燒乾淨，上面的字還能辨認，是守備府調兵的制式令符，但編號跟潼關現有的不對，可能是舊批次或者北境帶過來的。」
鄭參將拿著令符翻了個面，手指在編號上劃了一下。
「這個編號是雁門的。」
韓六愣了一下。
「您認得？」
「我在北境待過三年，雁門守軍的令符編號跟潼關的排法不一樣，這批制式是五年前鑄的，五年前雁門的副將就是趙坤。」
(ᗒᗣᗕ)
街面上的百姓還在議論，趙大娘的嫂子們拉著線擋在翻倒的糧車前頭，不讓人靠近，柳掌柜在人群里跟幾個外地商戶低聲說著什麼。
鄭參將把令符揣好，朝韓六走近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韓什長，我能扣金掌柜的糧，但趙坤的事我管不到，他在北境有自己的兵，潼關守備跟他同級互不統屬，我一個參將連彈劾的資格都沒有。」
韓六點頭。
「我知道，眼下不是要您動趙坤，是先把金掌柜這條線掐斷，斷了他在潼關的銀路和人手，趙坤在本地就成了瞎子。」
「這話倒是對的。」
鄭參將站直身子，往街面上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
「那個小姑娘到底是誰家的？她一個孩子怎麼會去查軍糧的帳？」
韓六嘴唇抿了一下沒說話。
蘇念念從巷子深處走出來，站到韓六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月光剛好照到她半個肩膀，臉還在暗處。
「參將大人，我不是查帳的，我是在荒村躲人販子時撿到那些紙的，上面寫著什麼我看了個半懂，但'趙副'兩個字我認得。」
鄭參將低下頭看她，火把的光從側面打過來，照得蘇念念的臉又瘦又小，脖子上的玉佩繩被衣領蓋住只露出一截。
「你在哪兒見過趙副將的名字？」
蘇念念沒有把父親的舊信搬出來，也沒有提蘇戰這個名字，她只是歪了歪頭，聲音奶得跟剛睡醒差不多。
「荒村那個轉運站的帳本上寫的，'趙副撥銀三百兩，調六人往潼關金記'，我不認得什麼趙副將，只知道這個人能調人調銀。」
鄭參將蹲下來跟她平視，這個動作跟當初那個黑瘦男人在舊倉里蹲下來的動作一模一樣，但鄭參將眼睛裡沒有威脅，只有一種打量。
「小姑娘，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你爹娘呢？」
蘇念念抿了抿嘴。
「我娘死了，我爹在北邊，我帶弟弟去找他。」
(ó﹏ò｡)
鄭參將沒有再追問。
他站起來拍了拍甲上的土，朝韓六使了個眼色。
「行了，金掌柜的糧我封了，城西大倉明天起由我的人和商會的人共同清點，任何人沒有我的手令不准開倉門，韓什長你寫一份今晚的經過呈報守備府存檔。」
韓六抱拳應了。
金掌柜被兩個兵丁架起來往街口押，經過蘇念念面前的時候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著，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小丫頭，你以為扳倒我就完了？」
蘇念念沒看他，只低頭把草鞋上沾的糧灰踢了踢。
金掌柜被推著往前走，聲音從越來越遠的地方飄回來。
「我的倉不止城西這一處，你們封了一個，外頭還有三個，你封得完嗎？」
柳掌柜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蘇念念身邊，彎腰把她肩上的一片碎麥殼彈掉。
「念，這句話你聽見了？」
「聽見了。」
「他說還有別的倉。」
蘇念念抬起頭看著金掌柜被押走的方向，火把的光在他背後拉出一條長影子。
「柳叔，我不信他在這個時候還有心思吹牛，他是故意說給我聽的，要麼是威脅我別再查下去，要麼是想讓我去找暗倉然後設伏。」
柳掌柜把她往人少的巷口帶了兩步。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找到暗倉在哪兒，再決定是自己去還是讓鄭參將去。」
(ˊ˘ˋ)
百姓散了大半，翻倒的糧車還沒扶正，霉糧和好米混在地上被夜風吹得到處都是，幾個兵丁在拿掃帚歸攏，趙大娘的嫂子們也開始往回走了。
韓六送走鄭參將後轉回來，手裡多了一塊木籤。
「這是鄭參將給你的臨時路引續簽，他蓋了章，夠你們從潼關走到下一個關卡。」
蘇念念接過木籤看了看，上面字跡規整，日期蓋到十日後。
「韓六哥，金掌柜說的暗倉你有沒有什麼頭緒？」
韓六拿下巴朝南邊指了指。
「守備府的舊輿圖上畫過幾個廢鹽窖，在城南坡那邊，早年煮鹽的時候挖的地窖，後來鹽場搬走了就廢棄了，那地方地又深又干，拿來藏糧比城裡倉房還穩當。」
蘇念念把木籤收好。
「明天去看？」
韓六搖頭。
「不能等明天，金掌柜的人今晚被抓了一批，剩下的如果收到風聲，暗倉的糧可能連夜就轉走了。」
「那就現在去？」
「天亮前去，我回去點幾個信得過的兵帶上，你們等我消息。」
蘇念念看著韓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頭對柳掌柜和陳三說了句話。
「柳叔，你去問那些被金掌柜坑過的商戶，有沒有人知道金記的貨往哪個方向拉的，陳叔你去問阿石，他之前盯倉的時候有沒有看見過糧車往城南走。」
陳三把刀換了個手別著，點了下頭就走了。
趙大娘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院子裡跑出來了，蘇安被她用布條綁在背上，小腦袋在她肩膀上晃來晃去還在睡。
「你們都走了我一個人在院裡怕得慌，還不如跟著你。」
蘇念念看了她一眼沒趕她回去，只是把蘇安的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耳朵。
「趙嬸，金掌柜的倉如果真在城南廢鹽窖，那地方偏，夜裡去可能有埋伏。」
趙大娘把柴刀拍了拍。
「我辣粉還有兩包呢，誰來我撒誰。」
(ᗒᗨ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