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掌柜回屋的腳步還沒消乾淨,院門外頭就響起一陣急促的拍打聲,不是韓六的節奏,是阿石。
蘇念念從門框邊站起來,手搭在門閂上還沒拉開,阿石的聲音已經從門縫裡擠進來了,氣喘得跟被人掐過脖子一樣斷續續。
「念姐,大倉出車了,好多車,蓋著軍需布往北街走!」
蘇念念把門拉開,阿石整個人撲進來,膝蓋上全是土,褲腿撕了一道口子,手裡還攥著那根小木棍。
「你不是讓我守院子嗎?」
「你怎麼跑倉那邊去了?」
阿石抹了把臉上的汗。
「我守到後半夜實在睡不著,就爬上院牆往西邊看,結果看見大倉方向亮了好多火把。
我就順著巷子跑過去看了一眼,糧車少說二三十輛,全往北街那條道走的。」
蘇念念把蘇安從床上輕手輕腳抱起來交給趙大娘,轉身去敲柳掌柜的門。
「柳叔,金掌柜提前動了。」
柳掌柜的門開得比她想的快,他連外衣都沒脫,手裡還攥著那張商戶名單。
「我就說這老狐狸不會按牌出,他八成是發現人沒回來就起了疑心,連夜往外調糧。」
(ㅎ_ㅎ)
蘇念念把竹哨從袖口摸出來遞給阿石。
「你現在跑一趟韓六那邊,他住北巷第三家雜院,讓他帶人去北街堵,就說糧車沒有合規文書,要當街查驗。」
阿石接過哨子轉身就往外竄。
「我腿快,跑得過馬車!」
陳三已經從側屋出來了,刀別好了,鞋也換好了。
「我跟著去,阿石一個人在街上不安全。」
「叔你先別跟阿石走,你去碼頭巷喊趙嬸那幫腳夫嫂子,讓她們往北街集結,百姓得有人在場看著,不然韓六一個人攔不住幾十輛車。」
陳三點頭,從後巷方向翻牆走了。
柳掌柜把名單塞進懷裡,一邊往外走一邊問。
「我去喊商戶?」
「來得及就喊,來不及你就自己一個人去北街,站在人堆裡頭大聲問一句話就行。」
「問什麼?」
「問官倉的糧為什么半夜往軍營拉,是賑災還是私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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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掌柜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拔腿就走。
趙大娘抱著蘇安站在屋裡,蘇安迷糊糊醒了,小手還在找姐姐的袖子。
「念,你呢?」
「趙嬸你帶安在院裡,今晚不管外頭怎麼鬧,別出門,門閂插死。」
「你一個人去?」
蘇念已經跨出了院門。
「我不到街面上去,我在巷子裡看著就行,金掌柜不知道我長什麼樣,但他認得韓六和柳叔,我躲後面比在前面管用。」
趙大娘把蘇安哄了兩聲,扭頭沖門口喊。
「念,小心那些系黑繩的。」
蘇念念沒回頭,腳步已經拐進巷子深處。
北街不遠,三條巷子穿過去就到,她跑起來膝蓋還在疼,昨天爬排水道時磕的那一下到現在還沒消,但腳底下沒慢。
還沒到北街口,就聽見前面車軲轆碾石板的聲音,吱呀吱呀連成一片,像半個街面都在震。
蘇念念從巷口探出半個腦袋,月光底下看見糧車排成長龍,車頂蓋著灰藍的軍需布,每輛車邊上跟著兩個扛刀的漢子,火把隔三輛插一根,照得滿街通紅。
金掌柜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走在車隊中間偏前的位置,他換了身深色袍子,腰上繫著印袋,看樣子是把文書帶在身上隨時準備應付盤查。
車隊走得不快,但穩,顯然事先規划過路線。
阿石跑得確實快,韓六已經帶著四個穿甲兵丁出現在北街另一頭,把街口一攔,火把往前一舉。
「糧車止步,出示軍需調撥文書!」
金掌柜的馬停了,他在馬背上把腰間印袋解開,抽出一張蓋了紅印的紙往前一遞。
「文書在此,守備府簽發的軍糧調撥令,勞煩讓路。」
韓六接過文書湊到火把底下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忽然把紙面朝金掌柜轉過去,手指點著落款處。
「金掌柜,守備府從上月起換了新印,印角多了個'辛'字暗記,你這份文書上的章是舊印。」
(°ᴗ°)
金掌柜臉上的笑收了一半。
「印章更換本官並不知情,或許是簽發時尚未更替,這不影響文書效力。」
「日期寫的是今日,印章卻是三個月前的舊版,金掌柜,你這文書到底是誰蓋的?」
街兩頭開始有人探頭往外看,趙大娘聯絡的那幫腳夫嫂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沿街鋪子門口,手裡還端著碗,像是被吵醒出來瞧熱鬧的樣子。
柳掌柜的聲音從人群里冒出來,底氣足得跟敲鑼一樣。
「各位街坊,官倉的糧大半夜往外拉,你們看那車底下露出來的是什麼袋子?那是官倉專用的麻袋,蓋著軍需布就能變成軍糧了?」
百姓開始圍過來,先是三五個,然後十幾個,再然後巷子裡湧出一片人,難民棚方向也有人跑來看。
金掌柜臉色徹底變了,朝身後的車隊一揮手。
「衝過去,不要停!」
前面三輛車的車夫猛抽馬,車輪驟轉撞上了韓六設的拒馬樁,第一輛勉強擠過去,第二輛車軸撞歪了,整輛車往右側翻倒,車上的軍需布被甩開,糧袋從翻倒的車廂里滾出來砸在街面上,有兩袋摔破了口子,一袋裡頭流出來的是發黑長毛的霉糧,另一袋裡頭卻是白花的新米。
(ꐦÒ‸Ó)
街面上百姓全看見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尖聲喊起來。
「好糧往軍營運,爛糧賣給我們,這不是殺人嗎!」
難民堆里有人往前沖,想去搶地上的好米,趙大娘那幫嫂子趕緊往前攔,手拉手站成一排。
趙大娘扯著嗓子喊。
「都別動,誰動了糧就說不清了,讓當官的來處置,咱們只看著,不伸手!」
金掌柜的馬被人群擠得原地打轉,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朝韓六吼。
「你一個小的什長,有什麼資格攔守備府的車!」
韓六沒搭這個話茬,他把手裡的假文書折好揣進懷裡,朝街口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鄭參將,您看見了。」
人群後面讓出一條道來,一個四十來歲穿鐵甲的男人大步走到翻車跟前,蹲下去抓了一把霉糧又抓了一把好米,兩隻手並排舉著給所有人看。
「官倉的糧,一袋霉的一袋好的混著拉,蓋著軍需布充軍糧,金掌柜,你跟我解釋解釋?」
金掌柜從馬上下來,腿有點發軟,但還撐著。
「鄭參將,下官奉命轉糧入軍備倉,文書齊全,若有疑問可報守備大人裁斷。」
鄭參將把手裡的霉糧往地上一撒。
「文書用的是三個月前的舊印,我已經派人去守備府核實了,在消息回來之前,車隊和人都留在這兒,誰也不准走。」
蘇念念站在巷子最深處,整個人藏在一垛柴火後面,只露出半隻眼睛看著街面上的動靜,月光把她的影子壓在牆根。
金掌柜被兵丁圍起來的時候還在轉頭往人群里掃,像是想找什麼人。
鄭參將走到翻車旁邊蹲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往蘇念念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站起來,把手上糧灰在甲上擦了擦,朝韓六招了招手。
「那個孩子在哪兒?你說的那個查出帳冊的小姑娘,她知不知道這批糧和趙副將是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