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明晚轉糧。」
韓六把這五個字在嘴裡嚼了兩遍，臉色越嚼越難看。
陳三把壯漢捆結實了扔在角落，走過來站到蘇念念身側，手還搭在刀柄上沒鬆開。
「轉糧是什麼意思，城西大倉的糧要挪地方？」
韓六蹲在死掉的黑瘦男人旁邊，把他腰間那根黑繩解下來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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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掌柜這兩年從官倉里偷換了不少好糧出去，城西大倉裡面有一半是發霉的陳糧頂帳，如果上面要查，他必須在查之前把倉里的東西調換回來，或者乾脆把整倉糧運走，換個名目入軍營或者守備府的帳，那樣就算有人舉報也查不著了。」
蘇念念把竹哨收回袖子裡，在油燈旁邊坐下來。
「所以他要在明晚把糧從官倉轉到軍營名義的庫里，一旦掛上軍需的牌子，地方官就沒權過問了？」
韓六點頭。
「守備府有調糧權，只要參將或者更高的人蓋個章，這批糧就能合法消失在官倉帳目里。」
柳掌柜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手裡還端著半碗涼茶，站在倉門口聽了半天。
「念，要不直接把證據遞給潼關知府？這批糧要是真進了軍營，以後再翻案可就難了。」
韓六搖頭，把那根黑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放下。
「知府姓周，他跟守備那邊吃的是一鍋飯，你遞東西給他，跟遞給金掌柜沒區別。」
(ㅎ_ㅎ)
蘇念念從腰間摸出那塊顧字木牌，在手心裡翻了翻，又揣回去。
「那就不走官府的路子。」
柳掌柜端著茶碗愣了一下。
「不走官府走什麼？」
「走人多的路子。」
蘇念念站起來，把油燈撥亮了一點，在地上用樹枝畫出城西大倉到主街的位置。
「金掌柜轉糧需要糧車過街，就算他走的是半夜，車隊那麼大的動靜瞞不住所有人，只要有足夠多的百姓親眼看見官倉糧被私運，他就算有文書也說不清。」
韓六站起來，把那碗涼茶從柳掌柜手裡拿過去喝了一口。
「你想讓百姓來堵他？那容易出亂子，萬一被扣個聚眾鬧事的帽子，反而是我們倒霉。」
蘇念念搖頭。
「不堵，只看。」
她把樹枝指向難民棚的方向。
「阿石明天去難民棚里透個話，就說官倉要放糧賑濟，讓大家明晚到城西等著。百姓只是去等糧的，不是去鬧的，可如果他們等著等著看見的不是放糧車隊而是往軍營跑的私運車隊，那議論聲就夠大了。」
趙大娘在旁邊聽著，插了句嘴。
「那百姓等不到糧不是白跑一趟？萬一鬧起來怎麼辦？」
蘇念念看了她一眼。
「趙嬸，這就是你的活。你去聯絡碼頭那些跟你熟的腳夫嫂子們，讓她們混在人群里維持秩序，有人要衝倉的時候攔一嗓子，別讓百姓進倉門，只圍觀就夠了。」
趙大娘想了想，把柴刀別到腰後。
「行，那幫嫂子聽我話，我明天一早去找她們。」
柳掌柜坐到牆根，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
「那我呢？」
「柳叔你去找之前被金掌柜壓過價的外地糧商和布行，就說明晚城西有好戲看，讓他們也帶人到場，商戶的證言比百姓的閒話管用。」
柳掌柜把空碗放到地上。
「被他坑過的商戶可不少，有幾個恨得牙癢，喊他們來看金掌柜翻車，那是請都請不住。」
(ᗒᗨᗕ)
韓六把黑繩揣進懷裡。
「我呢？」
蘇念念站到他面前仰著頭看他，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比她人還長。
「韓六哥，你是守備府的人，能接觸到調令和文書的人。你能不能在明天之前，把消息遞到守備府里那個不跟金掌柜穿一條褲子的人手上？」
韓六的嘴抿了一下。
「守備府里能信的人不多，但我知道有一個參將跟金掌柜不對付，姓鄭，他管城防但不管糧務，之前金掌柜在他眼皮底下做手腳他早看不慣了，就是沒抓到把柄。」
「那你把今晚的事和帳冊的事透給他，不用全透，只告訴他明晚城西大倉有異動，讓他親自過來看一眼就行。」
韓六點頭，但又補了一句。
「鄭參將來了之後呢？他看到糧車和商戶百姓都在場，然後怎麼辦？」
蘇念念把地上的樹枝撿起來折斷丟到角落。
「然後就看金掌柜自己怎麼圓了，百姓看著，商戶看著，參將看著，他要麼承認糧是私運的，要麼拿出文書來證明合法，如果文書有問題，鄭參將當場就能扣人。」
陳三把刀擦了擦別回腰間。
「萬一金掌柜今晚就收到風聲，提前把糧運走呢？」
蘇念念回頭看了一眼倉里那兩個被綁的人。
「壯漢還沒醒，矮個子被辣粉迷了眼什麼都看不清，黑繩那個已經死了。金掌柜今晚只知道他派出去的人沒回來，不知道人是死是活是跑是被抓，他最多加派人手來找我們，不太會提前改日子，因為轉糧這種事牽一髮動全身，守備府的章子是按日期蓋的，錯過明晚他還得重新找人蓋。」
韓六聽完長出一口氣。
「行，天亮前我去找鄭參將，你們天亮後各走各的分頭辦事，明晚城西大倉見。」
蘇念念把蘇安從趙大娘懷裡接過來，弟弟已經靠在趙大娘肩上睡著了，小臉上還有淚痕幹了以後留下的白印子。
她背起弟弟往巷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韓六哥，黑繩那個人死之前說趙副將的人遲早會來收拾我們，你怕不怕？」
韓六站在倉門口的暗影里，燈光只照到他半條胳膊。
「我爹死在糧道上的時候也沒人怕過，現在輪到我了，怕也得干。」
蘇念念沒再說話，背著弟弟走進夜色里。
走到偏院巷口的時候，阿石從牆頭探出腦袋，銅盆還抱在懷裡。
「念姐，有人來過嗎？」
「沒有，你做得好，下來吧。」
阿石跳下牆頭，看見蘇安在蘇念念背上睡著了，咧嘴笑了一下又收回去。
「安沒事吧？」
「沒事，明天有活給你干。」
(ˊ˘ˋ)
阿石把銅盆掛回牆上，跟著進了院子。
蘇念念把蘇安放到床上蓋好，進了空間清點糧食。
空間裡的米袋還有七八袋，藥田的止血草收了兩茬，清泉水攢了半缸。
如果明晚真的亂起來，大倉糧灑了一地沒人管，百姓餓的眼睛發綠，她得有東西托底。
她把兩袋米提出來放在木屋門口，又裝了三袋雜糧和一兜子干餅。
夠了，不是為了餵飽所有人，是為了在最亂的那一刻讓人群安靜下來。
出了空間，院子裡只剩蟲叫聲。
蘇念念靠在門框邊坐下來，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又從雲後頭鑽出來了，照得院子裡白亮的一片。
她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本假帳冊，紙頁被汗浸得有點潮。
明晚之後，金掌柜要麼翻車要麼跑路，不管哪種結果，趙坤那條線就會浮出水面再深一層。
遠處城樓上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柳掌柜從側屋出來，手裡卷著一張紙，是他連夜寫的商戶名單。
「念，明天那些商戶萬一怕事不來怎麼辦？」
蘇念念沒轉頭，聲音輕得跟風混在一起。
「柳叔，你告訴他們，金掌柜今年壓了他們多少銀子的貨款沒結，如果他明晚翻了船，那些貨款就有人替他們討回來了。」
柳掌柜把紙卷好塞進袖子。
「得，利字當頭比什麼都管用。」
他回屋的時候又停了一步。
「念，金掌柜如果提前得到風聲呢？」
蘇念念閉上眼靠著門框。
「那就看誰的消息比誰快了，他的人今晚沒能回去報信，我們比他多了半夜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