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念走到舊倉後門的時候，月亮被雲蓋了一半，巷子裡黑得能把人吞進去。
她把步子放慢，故意讓腳底的草鞋在碎石上磨出響動，好讓裡頭的人知道她來了，也好讓暗處的陳三和韓六聽清她的位置。
門縫裡透出一線黃光，油燈擱得低，照不到門外。
蘇念念站定，沒有推門，只抬手拍了兩下。
裡頭半天沒人應。
她又拍了兩下，這回加了句話。
「帳冊帶來了，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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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從裡面被拉開一條縫，一個黑瘦男人探出半張臉，嘴邊一道舊疤從唇角拉到耳根，說話的時候那疤跟著動。
「就你一個？」
「你那紙條說帶多餘的人先收手指，我又不傻。」
蘇念念把假帳冊從懷裡抽出來，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沒遞過去。
「人呢，讓我看一眼。」
黑瘦男人把門拉大了些，裡面的油燈照出一個矮小的身影，蘇安被繩子綁著雙手，嘴上沒堵，坐在一隻破筐旁邊。
蘇安的臉色白得跟粗紙差不多，嘴唇乾裂，但眼睛一看到蘇念念就亮了，嘴張了張又閉上，愣是沒哭出聲。
(ó﹏ò｡)
蘇念念心口跟被人攥了一把，面上沒帶出來。
「安，你傷著沒有？」
蘇安搖頭，聲音啞得跟嗓子裡塞了沙。
「姐姐，安沒哭，安沒給他們說話。」
黑瘦男人把蘇念往裡推了一步，門後還站著一個壯漢，手裡拎著柴刀，刀口朝下但隨時能抬起來。
「帳冊。」
蘇念念沒動，眼睛在倉里掃了一圈，角落還有個看門的矮個子，三個人。
「我有個事想問清楚再給。」
壯漢把柴刀提了提。
「你一個五歲丫頭片子，擱這兒跟誰講條件？」
蘇念念把帳冊往懷裡一收，後退了半步靠在門框上。
「你們是替金掌柜跑腿的，還是替軍中的人辦差？」
黑瘦男人和壯漢對看了一眼，沒接話。
蘇念念繼續往下說，語氣奶聲奶氣的，但每個字都卡在點上。
「金掌柜要這本帳是為了滅自己的尾巴，還是要交給上頭的人看？我得知道這本帳交出去以後會到誰手裡，不然我怕你們拿了帳冊還不放人。」
矮個子從角落裡站起來，朝黑瘦男人努了努嘴。
「跟她廢什麼話，東西搶過來得了。」
黑瘦男人卻沒動，他看蘇念念的眼神裡帶著點琢磨，像是在掂量這孩子到底是個愣的還是有後手的。
「小丫頭，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蹲下來，跟蘇念念平視，那道疤在燈光下歪歪扭扭的。
「金掌柜算個屁，他背後站著的人，姓趙，趙副將的趙。你爹當年就是栽在這位手裡的，你現在還拿著人家的帳本到處晃，你覺得你能活幾天？」
(ꐦ°᷄д°᷅)
蘇念念手裡的帳冊被她捏得紙面起了褶子。
趙坤。
這個名字她從那封軍信上第一次看到，後來從柳掌柜嘴裡第二次聽見，現在第三次，從綁架她弟弟的人嘴裡蹦出來，跟一把刀刃貼著脖子划過去。
她沒讓自己的手抖出來，把帳冊從懷裡重新抽出，往左邊地上一丟。
「行，給你們，人放了。」
黑瘦男人眼睛一亮，扭頭去看地上的帳冊。
壯漢也下意識朝那邊瞥了一眼。
就這一瞥的工夫。
倉牆外頭傳來一聲短促的犬吠，緊接著後門被人從外面踹開，韓六的身影從門縫裡擠進來，一手抄起蘇安就往外拖。
「走！」
蘇安被繩子綁著跑不動，韓六把他整個人夾在腋下，三步就退出了後門。
黑瘦男人回過神來拔刀要追，一團黑影從倉頂的破洞裡撲下來。
小黑。
那條黑狗的牙齒死咬在黑瘦男人握刀的手腕上，疼得他刀都甩脫了。
(ᗒᗣᗕ)
陳三從排水道口翻身上來，肩頭還帶著泥水，一刀鞘砸在壯漢後頸，壯漢整個人往前栽倒，柴刀摔在地上哐當響。
矮個子反應最快，轉身就要從後巷跑。
蘇念念吹響了竹哨。
哨聲尖利，在夜巷裡能傳兩條街。
巷子盡頭，趙大娘的辣粉包準地甩出去，迎面揚在矮個子臉上。
矮個子雙手捂臉，撞在牆上，哎喲聲能把半條街的野貓都吵醒。
趙大娘提著柴刀跟上來，一腳踩在矮個子後背上。
「跑什麼跑，你這一身的味兒比糞坑還衝。」
(╬ Ò‸Ó)
蘇安被韓六抱到巷口放下來，小手還在抖，但看見蘇念念從倉里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撲過去，腦袋埋在她胸口。
「姐姐。」
蘇念念蹲下來把他摟住，手在他後背拍了拍。
「沒事了，姐姐在。」
蘇安的聲音悶在她衣襟里。
「安以後不會再被騙走了，誰說姐姐受傷了安都不信，安要親眼看見姐姐才走。」
蘇念念鼻子酸了一下，沒讓眼淚掉出來，只是把弟弟的繩子解開，搓了搓他被勒紅的手腕。
陳三把黑瘦男人和壯漢綁好，拖到牆根。
韓六進去撿回蘇念丟在地上的假帳冊，翻了塞回給她。
「這本帳他們看了嗎？」
「沒來得及。」
蘇念念接過帳冊收好，走回倉里看被綁的兩個人。
黑瘦男人手腕上全是血，被小黑咬得皮開肉綻，但還瞪著她，嘴裡罵咧咧。
「小賤種，你以為趙副將的人就我們幾個？你今天抓了我們，明天還有人來，後天還有，你擋不住的。」
蘇念念沒搭理他，轉頭看壯漢，壯漢還暈著。
矮個子被趙大娘按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淚混著辣粉糊了一臉。
(இ﹏இ)
陳三把黑瘦男人嘴堵上。
「聒噪。」
韓六走到蘇念念身邊，壓低聲音。
「這幾個人怎麼處置，送官的話會牽出金掌柜，但也會暴露我們掌握的線索。」
蘇念念想了想。
「不送官，關著，明天用得上。」
她話還沒說完，黑瘦男人忽然身子一弓，嘴裡堵著布卻發出嗚聲，然後整個人抽了兩下就不動了。
陳三把布扯開，看見他嘴角流出黑血，一股苦杏仁的味道散出來。
「咬毒囊了。」
韓六罵了一聲，蹲下去翻他的衣領，在領口內側摸到一個被咬破的小布包，裡面還殘留著半顆黑色藥丸。
蘇念念看著那張已經沒了生氣的臉，心裡發沉。
陳三也看出來了。
「這種死士配置，金掌柜用不起，是軍中出來的。」
趙大娘從後頭湊過來看了一眼就轉開頭，手裡的柴刀擱在牆上。
「還有一個活的呢？」
壯漢還暈著，矮個子被辣粉迷了眼也說不出話。
蘇念念蹲在黑瘦男人旁邊，從他嘴角擦去黑血，發現他最後斷氣前嘴唇還在動，像是想說什麼。
韓六湊過來。
「他死之前嘟囔了一句，你聽見沒有？」
蘇念念點頭，聲音平得跟白水一樣。
「他說，潼關明晚轉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