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娘的柴刀還舉在手裡,刀刃上映著院裡那盞快要滅的油燈,她把刀放下的時候手腕在抖。
「我沒看住他,我該攔著他,他說姐姐受傷了我不要了,就往外沖。」
蘇念念蹲下去摸地上翻倒的藥碗,碗底的藥汁還沒幹透,說明蘇安出去的時間不超過一炷香。
「趙嬸,你別慌,他們要的是帳冊,不是安的命。」
柳掌柜從側屋出來,臉上睡意全消。
「誰幹的?」
「能知道我們院子位置,又冒充柳記夥計的人,要麼跟過我們從金記回來的路線,要麼今天就有人盯著院子。」
蘇念念把藥碗扶正放回桌上。
「金掌柜試探不成,改用弟弟做籌碼。」
阿石從門邊鑽出來,手裡攥著一根從巷口撿來的乾草。
「巷子地上有糧粉,跟金記後院灑出來的一樣,還有馬糞,新的,熱乎的。」
陳三已經把刀重新別好。
「我去追。」
「先別追。」
蘇念念抬起頭看著他。
「你追得到人追不到馬車,他們用馬車接的人,走的方向是哪邊?」
阿石指向西邊。
「城西。」
城西大倉。
蘇念念手裡攥著那根草繩,結還是她打的,現在攥得發皺。
「他們把人帶到大倉附近,方便和我隔著倉牆喊話,也方便脫身,那邊巷子多口子雜,追起來難。」
柳掌柜坐到桌邊,手指敲著桌面。
「念,不能報官?」
蘇念念還沒開口,院門被人敲了三下,短促,節奏均勻。
韓六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壓得極低。
「是我。」
陳三打開門,韓六閃身進來,額頭上有汗。
「剛才我在巷口看見一輛蒙布馬車往城西走,車上有孩子哭聲,我追了兩條街,車拐進廢料場後面的死巷就不見了,那一片是金記存舊糧的地方。」
趙大娘眼圈一紅。
「安還在哭,說明人還好著。」
蘇念念把草繩放下,從懷裡拿出一本用粗紙封皮包著的假帳冊。
這本帳是她白天就備好的,裡面抄的是金記明面上的合規購糧記錄,數字對得上市面行情,但沒有一行涉及軍糧私吞和趙副的名字。
「柳叔,我用這本帳去換人。」
柳掌柜接過去翻了兩頁,眉頭鬆了松。
「他們看得出真假?」
「能看出格式對不對,但核實數字需要時間,等他們發現是假的,安已經回來了。」
韓六站在門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
「你一個人去?」
「明面上一個人。」
蘇念念看向陳三。
「叔從排水道那條路繞進倉牆,你之前走過一遍,認得路,韓六從廢料場正門方向堵後路。」
韓六愣了一下。
「你信我了?」
「你剛才追了馬車兩條街,如果你是他們的人,不用演這齣戲。」
蘇念念把假帳冊塞回懷裡。
「但我把話說前頭,安出事,誰的面子都不管用。」
趙大娘把柴刀重新提起來。
「我也去。」
「趙嬸你守在廢料場後巷口,如果聽到我吹哨子,你就用藥粉封那條巷,不讓人從後頭跑。」
蘇念念從空間裡取出早前備好的辣粉包和竹哨,遞給她。
「這東西對眼睛厲害,風向朝他們再撒。」
趙大娘把東西揣好,沒有再爭辯。
阿石往前湊了一步。
「我呢?」
「你守院子,如果有人趁我們都出去的時候翻院,你就敲銅盆。」
蘇念念指了指牆上掛的盆。
「今晚你是偏院最後一道門。」
阿石攥著小木棍,點了點頭,眼睛裡有怕但是沒縮回去。
柳掌柜站起來,把帳袋裡的碎銀分成兩份,一份給陳三。
「若事敗了,帶孩子們從南門走,我來墊後。」
「不用墊後。」
蘇念念拉開門。
「這趟只要安回來,帳冊真假不重要,金掌柜越以為自己拿到了東西,明天搜院時就越放鬆,搜不出來反而讓他自己亂。」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蘇念念走在最前面,個子只到陳三肘彎,卻是這一隊人里腳步最穩的那一個。
走出兩條巷時,韓六忽然低聲說了句話。
「剛才馬車旁邊有個人,腰上繫著黑繩,打了個死結。」
蘇念念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黑繩是什麼?」
「荒村那批人用的聯絡記號,燒炭幫的舊規矩,拿黑繩系腰表示替人辦死差事。」
走到廢料場外圍時,一張紙條被塞在圍牆缺口的磚縫裡,壓著一顆石子。
蘇念念抽出來,借著月光看,紙條上字歪歪扭扭寫著幾行。
帳冊,一人來,舊倉後門,亮燈為號。
紙條最下面畫著一個黑繩打成的死結圖樣,和韓六說的一模一樣。
蘇念念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半行小字。
帶多餘的人來,先收到一根手指。
趙大娘在身後吸了口氣,手裡的辣粉包攥得紙都皺了。
蘇念念把紙條折好收進袖子,回頭對著眾人比了個手勢,各自分路。
「紙條末尾畫著黑繩死結,與荒村追兵線索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