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校的燈籠照在井沿，光圈正好罩住蘇念攀出來的半邊臉。
她沒有縮回去，因為退比進更顯心虛，一個往回縮的孩子才是有鬼的孩子。
「這麼晚了，小子怎麼在這裡？」
小校的聲音不算凶，但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刀環，指頭扣著扣沒緊。
看得出他在等回答再決定動作輕重。
蘇念念爬出井口，蹲在枯草堆旁邊，故意把膝蓋上的泥往衣襟上蹭了蹭，露出一副被嚇壞又不敢跑的樣子。
GOOGLE搜索TWKAN
「軍爺，我弟弟，我弟弟跑丟了，我找他，聽見這邊有貓叫，以為他鑽井裡了。」
小校把燈籠往下壓了壓，光照到她臉上，男童短衣，布巾包頭，臉上還有灰，看著確實像跑腿小童。
「你弟弟鑽廢井？」
「他三歲，什麼地方都敢鑽，白天還把腦袋塞進人家雞籠里。」
蘇念念搓著手上的泥，聲音帶著哭腔但沒真哭出來。
小校沒有立刻鬆開刀環，往井口探了一眼，裡面黑沉沉的，看不見陳三的影子。
陳三在井下已經縮到排水道口，他動都沒動，刀擱在膝上，呼吸壓到最淺。
「你是哪家商隊的夥計？」
蘇念念站起來，比井口矮一截，把腦袋仰到能看見小校下巴的角度。
「柳記布行跑車的，我不是夥計，是幫廚的，掌柜讓我洗碗。」
小校把燈籠挪開她的臉，照向巷子兩頭。
「柳記？臨水鎮過來那支？」
蘇念心裡收緊，嘴上沒停。
「軍爺認識我們掌柜？我掌柜說明天要送名冊去金記，軍爺是金記的人嗎？」
小校的表情變了變，把燈籠收回到自己身側，聲音忽然壓低了兩分。
「我不是金記的人。」
這句話的分量比語氣重，蘇念念聽出他在劃界，像是怕被歸到那一邊去。
她沒有接話，站在原地做出不敢跑又不知該不該跑的姿態。
小校環顧四周，確認沒有第三個人後，把燈籠掛到腰間掛鉤上，整張臉暗了下來。
「小子，你不是來找弟弟的。」
蘇念念身體微微後退了半步，做出要往巷口跑的起手動作。
小校沒攔她，反而往後退了一步，給她留出了路。
「別慌，我問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從臨水鎮來的那個蘇家丫頭？」
蘇念念的退步停住了，不是因為被說中而停，是因為這句話里有個細節讓她必須留下來弄清楚。
他說的是蘇家丫頭，不是蘇家小子。
她穿著男童衣裳，抹著灰，小校卻直接說了丫頭。
「軍爺認錯人了，我姓柳，是掌柜的遠親。」
小校蹲下來，把身高降到和她差不多的位置，聲音更低。
「有人托我留意一塊顧字木牌，說帶這塊牌子的人，不管是大小，都可以信一次。」
顧字木牌。
蘇念念腦子裡轉過幾個名字，最後落在顧北辰身上。
她沒有立刻掏牌子，反而退到牆根，把背貼在磚面上，如果對方要動手，她至少能往排水道方向喊一聲。
「你叫什麼？」
「韓六。」
蘇念念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潼關夜裡光線差，但她能看到這個小校年紀不大，二十出頭，手上有繭是握槍桿磨出來的繭，不是糧鋪夥計搬米留的粗。
「韓六，你在守備府當差，怎麼知道顧字牌的事？」
韓六的嘴動了動，把要說的話咽回去一次，才重新開口。
「我爹原來在鎮北軍輜重營，後來被裁撤編進守備府，去年冬天死在糧道上，說是凍死的，我不信。」
他站起來，燈籠在腰間晃了一下，照出腳邊那幾株被踩倒的枯草。
「金掌柜吃軍糧吃了不止一年，守備府有人替他蓋章，我查不到上面的人是誰，但有人給我帶過話說北邊的顧公子也在查同一條糧路。」
蘇念念從懷裡摸出木牌，只露出顧字的一個偏旁，半截牌面還捂在掌心裡。
韓六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把目光挪開，沒有盯著看。
「夠了，我知道你是誰了。」
蘇念念把牌子收回去。
「韓六，你今夜沒看見我，我也沒從井裡出來過。」
韓六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讓蘇念念腳步停住的話。
「明日午後，金掌柜會派人搜柳記偏院，我在衙門口接到的調令，守備府出四人配合，理由是商隊涉嫌窩藏逃戶。」
蘇念念手裡的草繩攥緊了，又鬆開，她算了算時間，明天午後留給她做準備只有半日。
「多謝。」
「不用謝。」
韓六把燈籠從腰間取下，重新提在手裡。
「我巡這一片，往後你要出來，先聽三聲蛐叫，那是我的暗號，別的聲音就別探頭。」
蘇念念沒再多問，轉身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她繞了兩個彎才回到廢井另一側的巷口，用石頭敲了兩下井沿。
陳三從井下爬出來，渾身濕泥，肩上蹭破了一塊皮。
「什麼人？」
「鎮北軍舊部後人，姓韓，說有人讓他留意顧字木牌。」
陳三把刀擦乾淨別回腰間。
「信得過？」
「信三分，用七分。」
蘇念念走在前面，聲音壓得很輕。
「他給了消息，明日金掌柜會搜偏院。」
陳三加快腳步跟上來。
「那咱們得把東西全挪走。」
「不挪。」
蘇念念拐進偏院後巷。
「空的讓他搜，搜不出東西，他反倒沒話說。」
推開院門的時候，趙大娘迎面衝過來，手裡還拿著柴刀，臉色白得嚇人。
「念，安不見了。」
蘇念念腳下的步子碎了一拍，手已經推開趙大娘往屋裡看，被子掀開，枕頭散著，藥碗翻在地上，小黑也不在窩裡。
「什麼時候的事？」
趙大娘聲音發顫。
「你走後不到兩炷香，有人在院外喊柳記夥計的話音，說你在外頭被人截了，安聽見就帶小黑跑出去了，我追到巷口沒追到。」
蘇念念站在屋門口，手扶著門框，指頭把木頭紋路捏出一道白印。
「蘇念念推開院門時，屋裡空了，蘇安和小黑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