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掌柜派人送來請帖，邀柳掌柜談談糧路規矩。」
紅帖壓在桌上，金粉字在油燈下晃人，趙大娘看了兩眼就嫌晦氣，拿銅盆邊沿把帖子推遠。
「糧路規矩？餓死人的規矩還要請客講？」
柳掌柜把帖子翻過來，背面蓋著金記私印，另有半枚守備府倉牌壓痕。
「他不只請我，是敲我。」
老馬坐在門檻上磨鞋底。
臺灣小説網→𝓽𝔀𝓴𝓪𝓷.𝓬𝓸𝓶
「敲就敲，咱不去行不行？」
陳三把門栓重新頂好。
「不去，今晚盯梢變堵門，明日車隊商引就會被卡。」
蘇念念伸手摸了摸帖子邊角，紙上沾著細糧粉。
「去，柳叔帶我去。」
趙大娘當場把銅盆扣到桌上。
「你又去？上回山洞是帳，這回人家擺明了是鴻門飯，桌上沒準有刀。」
蘇安坐在被窩裡，手裡捧著藥碗。
「姐姐當小夥計去，別當小菜團去，小菜團容易被吞。(๑ŏ灬ŏ๑)」
趙大娘轉頭。
「你還插嘴，藥喝完了嗎？」
蘇安低頭喝了一大口，苦得臉皺成包子。
「安安喝的是勇氣，苦得很有官威。(๑꒪灬꒪๑)」
蘇念念把藥碗接過來，遞給趙大娘。
「趙嬸，我換男童衣裳，跟在柳叔身邊端茶，金掌柜不會防小夥計。」
柳掌柜沉思著摸了摸帳袋。
「可以去，但你不許搶話，金掌柜這種人，話里有鉤。」
「我只看。」
陳三站在門邊。
「我守外頭，若過了約定時辰沒出來，我進。」
柳掌柜搖頭。
「金記後院多半有守備府的人，你硬進，正好給他們抓把柄。」
蘇念念拿起紅帖。
「陳三叔在街角茶攤等，老馬在後巷守車，趙嬸守院，阿石別出門。」
阿石攥著破木馬。
「我認得糧車，我可以去後巷。」
「你去，金記的人也可能認得你。」
蘇念念把一根乾菜梗放到他手裡。
「外勤小隊長今日守家，別讓安安亂跑。」
蘇安立時不服。
「安安是病號軍師，不會亂跑，安安只會戰略移動。(๑≖灬≖๑)」
趙大娘把被子往他身上一蓋。
「戰略移動到被窩裡。」
次日午後，柳掌柜換了件乾淨長衫，蘇念念穿上小夥計的短衣，頭髮用布巾包住，臉上抹了點灰，看著就是跟車跑腿的小童。
金記糧鋪後院比外頭氣派，門口擺著兩隻大糧斗，斗里故意堆著白米，街外難民排著隊買糙米，連米香都聞不到。
金掌柜坐在正廳，手腕掛佛珠，面前擺著一盞茶，茶旁還放著半張軍需調撥單，紙角被鎮紙壓住，只露出日期和潼關二字。
柳掌柜進門拱手。
「金掌柜相邀，柳某叨擾。」
金掌柜把佛珠撥了兩下。
「柳掌柜跑北路多年，客氣話就免了，潼關如今缺糧，外頭那些小攤亂賣，會壞大局。」
柳掌柜坐下。
「小攤能賣幾顆菜團，壞不了金掌柜大局。」
金掌柜笑得滿臉肉擠在一起。
「幾顆菜團不值錢，壞的是價，百姓要是以為兩文能吃飽，糧鋪門口三百文的牌子還怎麼掛？」
蘇念念端茶進來，腳步放慢，眼角餘光落在那半張調撥單上。
日期與荒村小帳相近，紙上有軍需二字，邊角還寫著趙副押收。
她把茶放下，手指故意碰翻一點茶水，水沿著桌面往調撥單邊流。
金掌柜身後的帳房忙把紙收起。
「小崽子，手腳怎麼這麼笨？」
柳掌柜回頭瞪了蘇念念一眼。
「鄉下孩子沒見過好茶，金掌柜見諒。」
金掌柜把佛珠往桌上一按。
「柳掌柜，我今日請你，是給你路走，北境軍需緊張，百姓餓一點，總比軍糧斷了強。」
柳掌柜端起茶，沒喝。
「金掌柜講得是，只是不知柳記要借道北上，該交多少過路糧？」
金掌柜身後的帳房取出算盤，撥得啪啪響。
「三成貨，外加隨行人員名冊，車上每個包袱都要查。」
老馬若在場，怕是當場要罵人，柳掌柜卻把茶盞放穩。
「三成？柳記這趟貨已經在流沙灘折了半車。」
「那是柳掌柜命好，折的是車，不是人。」
金掌柜往椅背靠去。
「潼關關門一關，車進不來，人也出不去，柳掌柜要想安穩北上，就按規矩來。」
蘇念念低頭站在柳掌柜身後，手指在托盤邊敲了三下。
柳掌柜聽見暗號，順著金掌柜的話往下走。
「名冊可以補，貨物也可商量，只是三成太重，柳某得回去和夥計們算帳。」
金掌柜把一張空名冊推過來。
「明日午前送來，別讓我派人去請第二回。」
柳掌柜接過名冊。
「金掌柜放心，柳某懂規矩。」
金掌柜瞥了蘇念念一眼。
「小夥計也要登記，潼關近來混入不少偷糧賊，還有人拿荒村舊帳四處生事，抓到一個，關一個。」
蘇念念垂著頭，手裡托盤穩住。
柳掌柜把她往身後擋了半步。
「孩子只會洗碗，金掌柜抬舉他了。」
離開金記後院，陳三在街角茶攤起身，柳掌柜沒有停，直到拐進僻巷才把名冊塞給蘇念念。
「他在找帳。」
蘇念念點頭。
「還要查隨行人員，臨水帳冊和荒村小帳可能傳到他們耳朵里了。」
陳三皺眉。
「今晚換院？」
「先不換，換了更像心虛。」
蘇念念把從桌邊蹭到的茶水紙屑攤在掌心，紙屑上隱約有趙副兩個字。
「柳叔，先假裝答應，明日拖名冊，今晚探城西大倉。」
回到偏院，趙大娘聽完，氣得拿銅盆在灶台上磕了兩下。
「他把難民當糧袋榨，還講什麼百姓餓一點，餓的是別人家孩子，他自家米斗擺門口顯擺。」
蘇安把小拳頭舉起來。
「金胖掌柜壞，安安給他記小黑黑帳。(๑ꐦ灬ꐦ๑)」
阿石從門邊鑽進來，手裡攥著一根沾泥的草繩。
「我沒出遠門，就在巷後聽賣水老頭講，他兒子帶話來了，城西大倉旁那口廢井，井壁有舊排水道，能進倉牆內。」
陳三看向蘇念念。
「夜探？」
蘇念念把荒村小帳放進空間，又把普通空布袋塞回懷裡。
「只查路線，不動糧。」
趙大娘把銅盆抱起來。
「你講只查路線的時候，跟你講只吃半個餅一樣，最後都能多出事。」
蘇念念彎了彎眼。
「趙嬸守院，蘇安喝藥，阿石帶路到井口就回。」
阿石急了。
「我能下井。」
「不行，你認得路，也認得荒村車牌，你若被抓，他們就知帳沒燒完。」
屋裡靜了下來，阿石慢慢把草繩遞給陳三。
「那你們看見井底第三塊磚，別踩，松的。」
蘇念念接過草繩，打了個結收好。
「阿石帶回消息，城西大倉旁有一口廢井，可通進倉牆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