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偏院外有人盯梢,似乎盯上了她們低價賣糧的舉動。」
蘇念念把油燈芯壓到只剩豆大的火,屋裡幾個人的影子縮到牆根,趙大娘先把蘇安和阿石塞進裡屋,又把銅盆抱在懷裡。
蘇安從被窩裡露出一隻眼。
「趙嬸,銅盆爺爺今夜值夜,安安批准它不睡。(๑Ծ灬Ծ๑)」
趙大娘抬手把被角塞回去。
「你再探頭,我批准你明早喝苦藥。」
阿石卻沒笑,他貼著牆,手裡抓著破木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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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人不是難民,難民走路會拖腳,他們鞋底硬。」
陳三在檐下換了個坐姿,腳尖把一粒石子踢到門縫邊。
石子滾出去,牆外腳步往後撤,又停在巷口。
柳掌柜把帳袋扣好。
「不是尋常賊,賊聽見院裡有男人,早換一家了。」
蘇念念從窗紙破洞往外瞧,巷口蹲著一個披破蓑衣的人,腳邊放著缺口碗,乍看是乞丐,可他袖口露出半截青布,和白日金記門口夥計的衣料一樣。
她把窗紙按回去。
「糧鋪夥計裝乞丐。」
趙大娘把銅盆抱緊。
「金掌柜這麼快就盯上咱們了?」
「不是只盯咱們。」
蘇念念走到牆邊,把白日收來的幾枚銅錢攤在地上。
「誰敢低價出糧,他們就盯誰,等夜裡砸攤,搶糧,再讓官差講你擾亂糧價。」
老馬把旱菸袋收起來。
「那明日別賣了,咱們趕緊找北上車隊,過潼關,離這鬼地方遠遠的。」
柳掌柜點頭。
「我也這麼想,金掌柜背後有守備府親眷,硬碰會折人,臨水帳冊和荒村小帳已經夠危險。」
趙大娘看向蘇念念,沒急著插話。
蘇念念把銅錢一枚枚收回去,放進小布袋。
「若這條糧線不查,往北還有下一處金掌柜。」
柳掌柜皺眉。
「念念,北境還有趙坤,你爹的線在雁門,潼關若拖久,趙坤那邊會先動。」
「趙坤要糧,也要人替他把糧變成銀子。」
蘇念念把荒村木牌放到桌上。
「臨水,荒村,潼關,都是他的糧袋口子,口子不扎住,咱們帶著帳走到哪裡,哪裡就有人追。」
陳三從檐下回屋。
「查可以,別動太大。」
趙大娘把銅盆放到桌邊。
「我站念念這頭,但我也得醜話擺前頭,城裡官多兵多,咱們不能像在荒村那樣跑山溝。」
蘇安從裡屋小聲冒出一句。
「那就不跑山溝,跑腦溝。(๑•灬•๑)」
趙大娘把藥碗往門口一擺。
「病號軍師,你腦溝先喝藥溝。」
屋裡繃著的氣被他攪散一點,阿石也低頭抿了抿嘴。
蘇念念把桌上的木牌收起。
「先查三件事,金掌柜糧倉在哪,官倉有沒有真糧,糧車夜裡走哪條門。」
柳掌柜接上。
「我去商會,打聽金記和守備府的關係。」
陳三看向阿石。
「你能混進難民少年裡?」
阿石點頭。
「我會,他們不防我,我還認得糧車木牌。」
趙大娘不放心。
「你才從荒村出來,又讓你鑽人堆?」
阿石把破木馬塞進懷裡。
「我爹藏帳,是想有人告他們,我能幫忙。」
蘇安從被窩裡伸出手,遞給他一根乾菜梗。
「阿石哥哥,狗頭臨時章升級,外勤小隊長,菜梗為令。(๑✧灬✧๑)」
阿石接過菜梗,點得認真。
第二日,天剛亮,柳掌柜帶老馬去商會,陳三守在偏院附近,蘇念念只帶趙大娘和蘇安去巷口賣十幾個菜團,賣完便收,不給金記的人抓現行的機會。
阿石換了件破外衫,臉上抹灰,混到難民少年堆里,跟著人去城西討水。
午後,他從後巷鑽回來,鞋上全是泥,懷裡還藏著半片碎木牌。
「城西有大倉,夜裡常進糧,白天門不開,倉旁有一口廢井,被草蓋著,少年們講井底能聽見車輪聲。」
蘇念念接過碎木牌,邊緣有金記烙印,背面卻殘著青石義倉的紅漆。
「阿石,誰給你講廢井?」
「一個賣水的老頭,他兒子以前給倉里扛袋,後來斷了腿,被趕出來。」
趙大娘把熱水遞給他。
「先喝,別一回來就倒消息,孩子不是竹筒,倒空了沒水。」
阿石捧著碗。
「我還聽見他們講,金記夜裡把好糧送進去,霉糧篩出來,第二天賣給外頭難民。」
蘇安坐在門檻上,小黑趴在他腳邊,他一邊摸狗耳朵,一邊學著大人記路。
「姐姐,小黑聞到糧車味了,糧車從南巷進,走守備府後門那條街,不交關費,守兵還給它讓路。」
趙大娘臉都綠了。
「你又帶小黑出去?」
蘇安舉起兩隻手。
「安安沒走遠,就在巷口轉了兩圈,小黑自己鼻子上班。(๑꒦灬꒦๑)」
陳三從門外進來。
「我跟著,沒讓他靠近主街。」
趙大娘這才把藥碗放下。
「你們一個兩個都能耐,合著我成看門盆了?」
柳掌柜傍晚回來,袍角沾了茶水,顯然在商會裡沒少受冷臉。
「打聽清了,金掌柜的小女兒嫁給守備府管倉書吏的侄子,繞了兩道親,卻能拿到倉門條子。」
老馬跟在後頭。
「商會裡有人提金記就閉嘴,跟嘴裡含了秤砣一樣。」
蘇念念把阿石帶回來的碎木牌遞過去。
「城西大倉,廢井,南巷免關費,守備府后街。」
柳掌柜看完,神色比早上更沉。
「金記與官倉串在一起,難怪糧價敢這樣掛。」
陳三往院外掃了一圈。
「盯梢的人換了兩個,今晚恐怕有動靜。」
話才落,院門外響起拍門聲。
趙大娘把銅盆往腰上一掛。
「誰?」
門外傳來客氣得過分的笑。
「柳掌柜在嗎?我家金掌柜聽聞柳記遠道而來,特備薄茶,請您明日過府坐坐。」
柳掌柜走到門邊,沒有開門。
「金掌柜客氣,柳某小商,不敢勞煩。」
門縫下塞進一張紅帖,帖子角上壓著一枚金記糧鋪的倉牌印。
「我家掌柜還講,潼關有潼關的糧路規矩,柳掌柜跑北路,總該聽一聽。」
蘇念念把紅帖撿起來,燭火照出上頭的金粉字,紙背卻有淡淡的糧霉味。
「金掌柜派人送來請帖,邀柳掌柜談談糧路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