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守兵忽然宣布,外地流民入城每人加收二十文關費。」
這話從城門口傳開,難民隊伍先是往前擠,又被守兵的棍子打回去,幾個抱孩子的婦人跌坐在地,懷裡的包袱滾出來,裡頭只有兩件破衣和半把草根。
趙大娘把蘇安往懷裡按。
「二十文?一家五口就一百文,餓成這樣的人從哪兒掏?」
老馬把騾子牽到一旁,免得被人群擠著。
「這關費收得比我老馬趕車還勤,早上糧價漲,下午進門漲,晚上是不是睡覺也要交鋪地錢?」
蘇安捧著小錢袋,認真把銅錢數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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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人多,安安算不過來,關門叔叔這是想把安安腦袋榨乾。(๑꒪灬꒪๑)」
柳掌柜把商引取出,低聲交代陳三。
「我有柳記商引,貨少了也能入城,只是隨行多了念念他們和阿石,守兵若要按人頭收,少不了一筆。」
陳三望著城門處那張新木牌。
「錢進誰手裡?」
蘇念念踮腳看了一會兒,守兵收錢後直接塞進腰袋,旁邊沒有帳冊,也沒有衙門印泥,只有一個青衣夥計拿竹片劃線。
她扯了扯柳掌柜衣袖。
「柳叔,這錢不入官帳。」
柳掌柜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收錢的守兵正把十幾枚銅錢倒進布袋,另一個守兵拿腳踢開沒錢的老人。
「私收關費。」
趙大娘把銅盆按住,指頭都快把盆邊摳出聲。
「私收就告他,城門口這麼多人看著呢!」
蘇念念拉住她的袖子。
「趙嬸,先別鬧,守兵收的是明錢,背後的人收的是暗錢。」
「那就這麼給?」
「給。」
蘇念念把錢袋遞給柳掌柜。
「這筆帳記在金記和守兵頭上,等帳冊夠厚,再一併討。」
蘇安把小臉皺成一團。
「安安的小錢錢犧牲了,它們是銅板烈士。(๑ಥ灬ಥ๑)」
趙大娘險些笑出聲,又忙把嘴閉上。
「烈士也得花在刀口上,別讓你姐姐聽了心疼。」
柳掌柜帶著眾人排到商隊那邊,守兵先查商引,再查隨行人數,數到阿石時停住。
「這孩子哪來的?商引上沒寫。」
阿石抱著木馬,臉一下白了。
陳三往前站了站,手壓在刀鞘上。
柳掌柜把一串銅錢放到桌上。
「逃難路上撿的,給口飯,到了北邊送善堂。」
守兵掂了掂銅錢,又瞧見趙大娘背上的蘇安和蘇念念手裡的小黑。
「狗也算一口。」
老馬把騾繩一勒。
「官爺,狗不吃官糧,它吃我老馬剩飯,您收狗錢,是要給它發路引還是發戶籍?」
旁邊排隊的人低低笑了幾聲,守兵臉上掛不住,把棍子往地上一戳。
「少耍嘴,想進就交,不想進就滾。」
蘇安抱住小黑腦袋。
「小黑別怕,你現在是無籍軍犬,安安以後給你補章。(๑ㅍ灬ㅍ๑)」
蘇念念從趙大娘懷裡拿出兩文錢,放到桌邊。
「狗錢給了,叔叔要記上嗎?」
守兵正要拿,蘇念念又把錢往回收了半指。
「我娘講過,官府收錢要寫名,不寫名的錢會不會算偷拿?」
守兵手停在半空,旁邊青衣夥計把竹片往袖裡塞。
柳掌柜立時把商引往前推。
「孩子不懂事,官爺別計較,這是人頭錢,狗不用進冊,我們自己管。」
守兵瞪了蘇念念一眼,終究沒再要狗錢,只把銅錢掃進布袋。
「進。」
城內比城外更擠,糧鋪門口排隊排到街角,官倉告示貼在牆上,上面寫著倉糧足備,不許哄搶,旁邊卻有兩個衙役拿長棍守著,誰靠近告示多看兩眼就被趕走。
一個孩子在糧鋪門口晃了晃,手裡空碗掉到地上,人也跟著歪下去。
蘇安從趙大娘背上急急伸手,把懷裡半塊餅往外遞。
「姐姐,給他,他要暈了!」
幾個難民看見餅,眼睛都轉了過來。
蘇念念按住蘇安的手,把餅掰成碎塊,又讓趙大娘取出溫水。
「不能整塊給。」
蘇安愣住。
「為什麼?他餓呀。」
「他餓,旁邊的人也餓,整塊餅會被搶。」
蘇念念蹲到孩子身邊,把碎餅泡進水裡,先餵了兩口,再把碗交給孩子的母親。
「嬸子,慢慢喂,別讓他噎著,剩下的用衣角包好。」
孩子母親跪著要磕頭,被趙大娘一把扶住。
「別磕,磕頭費力氣,留著力氣餵孩子。」
蘇安抱著小黑,悶悶地把臉埋進狗毛里。
「小黑,救人也要排隊,安安學到了。(๑‸灬‸๑)」
柳掌柜看了蘇念念一眼。
「潼關人太多,不能學臨水鎮擺大鍋。」
「嗯。」
蘇念念把空碗擦乾淨收回。
「要賣,要限量,要有人排隊,還要有腳夫和婦人幫忙守秩序。」
陳三看向糧鋪門口。
「金記的人盯上咱們了。」
金記門口的夥計正和青衣人交頭接耳,青衣人的竹片上又添了幾道。
柳掌柜當機拿出商隊主事的架子,帶眾人繞過主街,去找熟人介紹的偏院。
偏院在東巷盡頭,院牆矮,門板舊,裡頭有兩間空屋和一口淺井,原本要八十文一晚,牙人見他們帶孩子和騾子,開口改成一百二十文。
趙大娘把銅盆往門檻上一放。
「你剛才不是講八十文?這門板風一吹都能唱曲,你收一百二十文,是打算把風也租給我們?」
牙人把袖子一甩。
「潼關現在就這個價,不住外頭棚子多的是。」
老馬繞著井看了看。
「井水苦,屋頂漏,院裡還少半扇門,你這院子除了能喘氣,哪點值錢?」
牙人瞧見柳掌柜手裡的商引,態度更硬。
「商隊住得起,住不起讓後頭人來。」
柳掌柜從錢袋裡數出一百文。
「一百文,住兩晚,草料自己備,井水不算錢,門板你給補上。」
牙人還要張口,陳三把刀鞘往門邊一靠,木門被壓得吱呀響。
牙人瞧了瞧他,收錢走人。
「明早要續住,再加錢。」
趙大娘沖他背影啐了一口。
「加你個菜糰子。」
眾人進院後,陳三先查牆角,老馬查井,阿石抱著破木馬站在門內,像是怕自己踩髒地。
蘇念念把一個舊墊子遞給他。
「你和安安睡裡屋,趙嬸看著你們。」
阿石搖頭。
「我睡門邊,若有人來,我聽得見。」
蘇安從背帶里下來,扶著牆走過去,把小黑的布墊往旁邊挪。
「那你睡小黑旁邊,小黑會審人,壞人來了先問三聲汪不汪。(๑≖灬≖๑)」
阿石摸了摸小黑背,終於點頭。
夜裡,趙大娘把門板用桌子抵住,柳掌柜在屋內算帳,蘇念念借著整理藥包,把空間裡少量糧種又分開藏好。
院外傳來腳步聲,走到牆根又停下。
陳三坐在檐下,手裡的短刀還沒出鞘,刀柄已經換了方向。
小黑從墊子上抬起頭,喉嚨里滾出低聲。
蘇念念把油燈芯撥短,屋內暗下來,牆外那人卻沒有離開。
「夜裡,偏院外有人盯梢,似乎盯上了她們低價賣糧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