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深處有孩子哭聲。」
蘇念念話音才落，小黑已經往門外拖，傷腿走得不穩，卻一路聞著牆根往村尾去。
趙大娘把蘇安按回炕上，銅盆塞到他懷裡。
「你守盆，誰喊你都不許出門，狼喊也不許，鬼喊也不許，姐姐喊都得等趙嬸點頭。」
蘇安抱緊銅盆，認真得不行。
「安安明白，銅盆爺爺護法，小黑副將出征。(๑✧灬✧๑)」
老馬提著火把跟上，嘴裡念念有詞。
「我這輩子趕車見過賊，見過狼，還沒見過荒村里哭娃娃。若真是鬼娃娃，先講清楚，我老馬一把年紀，沒奶餵。」
柳掌柜掃了他一眼。
「少嚇自己，腳下看路。」
哭聲來自村尾一間塌了半邊的石屋，屋內灶台被砸開，地上蓋著一塊木板，木板下傳出細弱的抽泣。
陳三用刀鞘敲了敲木板，裡面的哭聲停了。
蘇念念蹲在木板旁。
「別怕，我們不是運糧的人，也不是放火的人。你若還活著，就敲一下木板。」
木板下面隔了會兒，傳來輕輕一聲。
趙大娘吸了口氣，火把往前湊。
「真有人，快開。」
陳三掀開木板，下面是個地窖，酸味和潮氣湧上來。
一個瘦小男孩縮在角落，頭髮結成團，懷裡抱著半隻爛竹筒，嘴唇乾得起皮，見火光照下來，整個人往後挪。
「別打我，我沒拿糧。」
蘇念念把火把往後推，免得光刺著他。
「我們不打你，你叫什麼？」
男孩喉嚨動了動。
「阿石。」
趙大娘把繩子遞給陳三。
「先把孩子拉上來，這地窖再待下去，人都要成蘑菇了。」
阿石被拉出地窖時，腿軟得站不住，趙大娘把自己的外衫裹到他身上，嘴裡罵得低。
「造孽，瘦成這樣，抱起來都硌手。」
阿石抓著外衫邊角，眼裡全是防備。
「你們要帶我去哪兒？」
蘇念念遞過去半碗溫水。
「先喝水，慢點。我們借住一夜，明早走。你若願意，告訴我們村里發生過什麼。」
阿石捧著碗喝了兩口，胃裡受不住，又彎腰吐出一點酸水。
王大夫不在，蘇念念只能按舊藥方看他舌苔和額熱，確認是發熱腹瀉和餓久後的虛弱，便讓趙大娘煮米湯，自己把退熱草磨碎，混進稀釋泉水裡。
阿石聞到米湯味，眼眶一下紅了。
「我爹說，不能出去，出去就被抓去運糧。」
柳掌柜坐到門檻邊，讓老馬守外頭。
「誰抓人運糧？」
阿石把碗抱緊。
「有穿衙役衣裳的，也有穿軍靴的。他們說村里染疫，誰敢出去就燒屋。後來讓男人趕車，女人搬袋子，糧袋上有紅線。」
蘇念念把米湯吹溫，遞到他手裡。
「你爹呢？」
阿石低下頭，手裡的碗晃得米湯灑出一點。
「他把我藏進地窖，後來外面起火，他回不來了。」
趙大娘轉過身去，把灶邊柴火塞得更緊。
「那幫畜生，拿疫病嚇人，還放火趕村。」
阿石喝了幾口米湯，力氣回來一點，話也多了。
「他們不讓村人留糧，霉了的糧丟給我們吃。村里小孩吃了就拉肚子，老里長去求藥，被他們打斷腿。」
蘇念念把他袖子捲起，看見胳膊上有舊繩印。
「那些穿軍靴的人，腰間有沒有東西？」
阿石想了想，手指比了個圈。
「有銅牌，黑繩掛著。有個牌子斷過，邊上有個坤字。我爹認得一點字，罵他們是披軍皮的賊。」
陳三看向柳掌柜。
「和昨夜令符對上了。」
柳掌柜取出半截令符，沒有遞近，只隔著火光給阿石辨。
「是這種？」
阿石縮了縮脖子。
「就是這個，他們來時馬蹄聲響，村口掛疫亡牌，外人都不敢靠近。」
蘇念念把令符收回。
「荒村是轉運糧的地方，追兵也是那條線上的人。」
蘇安不知何時扶著門框站在外頭，懷裡還抱著銅盆，趙大娘一回頭，差點把藥勺捏斷。
「蘇安，你這病號軍師擅離職守，軍法處置！」
蘇安把銅盆往前舉。
「安安沒有空手來，安安帶護法盆來了。(๑Ծ灬Ծ๑)」
蘇念念快步過去扶他。
「不是讓你躺著嗎？」
蘇安把懷裡的半塊雜糧餅遞給阿石。
「他餓。姐姐說，餓過的人要先吃軟的，餅泡湯里也能吃。」
阿石看著那半塊餅，沒敢接。
蘇安把餅放到他碗邊。
「我發熱剛好，吃不多，你吃了別哭，哭費力氣。(๑‸灬‸๑)」
趙大娘把蘇安抱回炕邊，嘴裡罵他不聽話，手上卻把被子裹得更嚴。
「你姐救人用腦子，你救人用飯量，真是親姐弟。」
柳掌柜看著兩個孩子，半天才開口。
「念念，帶上阿石，路上又多一張嘴。追兵還在後頭，糧水撐不了太久。」
趙大娘護住阿石肩膀。
「那也不能把他丟這荒村里。柳掌柜，你算盤珠子再響，也不能把孩子撥出去。」
柳掌柜沒有反駁，只把帳袋重新繫緊。
「我只把話擺明，帶他走，就得有人背，有人分糧。若追兵追上，孩子越多越難跑。」
蘇念念看向阿石。
「阿石，到下一處有人煙的地方，我們替你找保人和善堂。若你願意跟到那兒，就聽話，不亂跑，不亂喊，不亂吃東西。」
阿石抱著碗，點頭點得急。
「我聽話。我還知道村後有個山洞，我爹死前把幾個帳牌和糧袋藏進去。他說若有官府好人來，就拿出去告。」
陳三站起來。
「山洞在哪？」
阿石指向村後黑黢黢的山坡。
「從老槐樹後面上去，石縫裡有洞，裡面有油布包。白天去能看清路，夜裡蛇多。」
柳掌柜把半截令符和麻袋殘片放到一起。
「帳牌若真在，荒村這條線就能成證。」
蘇念念看著窗外，遠處山口有火點晃了一下，又被樹影遮住。
小黑也朝村口低叫起來。
陳三走到外頭，蹲下摸了摸泥地，回來時手裡沾著新鮮馬蹄印邊上的濕土。
「有人到了村外，馬蹄印新，人數不少。」
阿石臉白得厲害，碗都抱不穩。
「他們來了，他們會燒村找人。」
蘇念念把油布袋塞進懷裡，聲音落在屋內每個人耳邊。
「追兵留下的新腳印已到村外。」